等待彩虹的女孩

作者：逸木裕

第一卷 序章 二○一四年十二月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水科晴张开双手。那模样宛若十字架，亦如欲展翅飞向天空的鸟儿。

原先悬停于空中的无人飞行机正逐渐接近，机体腹部装载了摄影机和一把意大利自动手枪——贝瑞塔M92。这是在晴「精准度愈高愈好」的要求下，由栗田义人所准备的。

晴并不害怕。既没有满足的情绪，也并未感到空虚。晴的心境如常，面对自身的死亡，依旧平静无波。

＊

两小时前。

涩谷的天空晴朗。东北方似乎正在下雨，若雨势波及到关东一带，计划就必须延期，不过看来只是多虑了。

晴的眼前摆放着四架遥控无人飞行机。这是经过十多种样机测试后，脱颖而出的台湾制四轴飞行器。

选择的条件有二：其一，必须同时乘载摄影机与手枪的重量，保持稳定飞行；其二，必须提供操纵用的开发套件。

前者自然无需多说，问题在于后者。无人机的操纵，通常需要透过附属的遥控器或专用软体，例如智慧型手机的应用程式。然而若要实现晴的计划，就必须另外制作独立的操作程式。

晴所选定的无人机，便配有高性能的开发套件。应用程式的开发早在半年前结束，也已完成三次试飞。

晴站起身。为了这天的到来，晴在这栋住商混合大厦里租了一间房。向窗外俯视，眼下即是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全向十字路口。望着熙来攘往的人潮，晴的内心十分平静。

＊

田岛淳也移动滑鼠游标，双击图示。

视窗跳出，黑色背景中浮现「A GAME」字样。这个开头他大概见过上百次了。

他喝着宝特瓶装的可乐，一下子灌得太猛，糖分流入臼齿的蛀洞。剧烈的刺痛，淳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淳也现年十四岁，不过他已经一年没去学校了。老师大概曾来过家里，但他一次也没见过。

升上国中后，他开始遭受霸凌。

最初是名字。「田猪岛」，这是同学替他取的绰号。这么称呼他的人，起初应该只是基于好玩，然而玩笑开过头，很快便成了嘲弄。刻意无视他、乱丢他的东西，把他叫出来殴打。不知不觉间，淳也的周围只剩下敌人。

淳也因霸凌向老师求助。他写下三位主犯、八位共犯的全名，交给班级导师。这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神情严肃地倾听淳也的话。「田岛，你真的很勇敢哪」、「交给我吧」、「我绝对会做些什么的」。导师的话听起来相当真诚。

这样状况就会改善吧。然而，淳也的期待却持续落空，霸凌并未中止。焦躁的淳也再度找上导师，得到「这种事必须慎重处理」、「抱歉，请你再等一下」的诚恳回复。淳也只有继续等待。

某日，当他跑过走廊时，突然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他摔倒在地，有什么湿湿的盖在脸上，鼻子碰到类似泥土的东西，传来一阵腐败的恶臭。「田猪岛！那是刚擦完大便的抹布啊！」上方响起其中一位主犯的声音，以及跟班们如猴群嬉闹的欢呼。粪便的臭味、抹布的湿气。

就在那时，淳也看到了。他看到走廊另一端，正望向这边的导师，以及导师视而不见，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淳也完全明白了。在这个地方，他没有任何同伴。在名为学校的世界里，他孤立无援。

在那之后，淳也迅速采取行动。「去学校会被霸凌，所以我不去了。」他向父母宣布，从此便拒绝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对淳也来说，有几点幸运之处。其中一项是知识。对抗霸凌者集团没有胜算，赶紧逃跑才是上策。这个道理在网路上乃是常识，而淳也自小就领会了，因此才能瞬间与学校切得一干二净，丝毫不以为羞耻。

另一点，则是他的双亲。淳也的父亲创立并经营一间小型销售公司，他认为青少年时期的人际关系，对于出社会后完全没有意义。而母亲确实担心过淳也，不过倒还认同他的决定。

还有一点幸运的是，淳也天资聪颖。中学程度的学力，淳也靠自学便能习得。淳也看不起其他同年级学生，视他们为「那些笨蛋」，从客观角度来说，这的确与事实相去不远。

他每天关在房里，偶尔读读书，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网路、游戏和漫画上。虽然也会担心未来去向，不过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也是挺快乐的。网路上有许多和自己境遇相仿的伙伴，没必要跟在学校耀武扬威的「那些笨蛋」往来。他还是想要大学毕业的学历，所以改天再去拿个高中同等学力证明吧。在狭小阴暗的房间里，淳也描绘着未来蓝图。

电脑萤幕上出现标题画面：《Living Dead·涩谷》。这是淳也近三个月来相当着迷的免费线上游戏。他按下控制器的开始键，展开游戏。

《Living Dead·涩谷》是一款3D动作游戏，舞台设定在遭到丧尸群占据的涩谷。游戏目标是打败充斥街头的丧尸，将涩谷夺回人类手中。

来到角色选择画面，淳也选了「步兵」。这款游戏的妙趣之处，在于提供丰富的角色类型供玩家选择。玩家可以成为步兵向丧尸发动突击，也能当狙击手，从远处狙杀目标。若选择成为将军，则可以操纵多位士兵与敌人对战。随着通关次数增加累积经验值，就能选择新的角色，也能装备更强大的武器。

一个队伍由四位玩家组成。玩家在线上聚集，以驱逐丧尸为目标，彼此协力作战。《Living Dead·涩谷》只有日文版介面，爱好者却遍布世界各地，足见其优秀的程度。游戏操作顺畅，击倒丧尸的爽快感和厚重的音效呈现相当过瘾。一场游戏时间仅有五分钟，也是它的优点之一。

游戏开始。以3D重现的涩谷街头在萤幕上展开，丧尸即将涌现。淳也操作游戏控制器，铲除迎面袭来的大量丧尸。其动作宛如爵士钢琴的即兴演奏，流丽而无一丝多余。

一边扫荡蜂拥而至的丧尸，淳也看向右下角的地图。那是游戏的全境地图，闪烁的光点就是队友所在位置。他们的队伍由两位步兵、一位狙击手，以及一架无人机组成。淳也附近的丧尸突然飞了出去，看来是狙击手的攻击命中了。

这场的队伍成员似乎很强大。在《Living Dead·涩谷》中，依照队伍成员的等级不同，会自动调整丧尸的出现数量及强度。这一场有源源不绝的强大丧尸紧逼，不过队伍仍顺利维持压制敌军的态势。

五分钟一到，丧尸军团遭摧毁，宣告游戏通关的号角乐曲响起。队友全体生还。玩得好。淳也敲击键盘。

「GJ，ALL」

这是Good Job的简写。《Living Dead·涩谷》可以在聊天室与队友交流，虽然写了多半也没人回复。实际上，现在已经有一名玩家下线了。

『np』

No Problem，一位玩家回复，好像是操纵无人机的那位。

『那个，可以顺便问个问题吗？』

对方询问。淳也回复「OK」。

『JUNYA，是那个JUNYA吗？』

看来这个人知道他。「JUNYA」长期占据分数排行榜的上位，还会将游戏录影画面上传到影音网站，在玩家社群中相当知名。「嗯，差不多吧。」淳也回复。

『原来是你啊！我常看JUNYA的影片欸，很有帮助。』

「谢了。」

『你现在转职去步兵了？』

「也没有，就最近热中一点而已。」

『毕竟说到JUNYA，就会想到无人机嘛。』

自己的形象果然是这样吗。在《Living Dead·涩谷》的社群中，提起「JUNYA」就会连结到无人机。淳也研究一番后上传的无人机战斗影片，也有很高的点阅数，甚至获得「开无人机前必看」的公认评价。

『我是JUNYA的粉丝嘛！下次有机会也一起组队吧！』

「OK」

『下次要用无人机喔！』

对方送出这句话后便下线了。淳也很开心。虽说是知名玩家，还是鲜少有人像这样直接称赞他。这种喜悦，是与学校「那些笨蛋」的关系中得不到的。

——好久没开直播了。

开直播，就是在影音网站上，即时转播自己玩游戏的画面。他在网站上开了一个以「JUNYA」为名的频道，订阅者约有三十人。直播当下可能没人会看，不过无所谓。之后把影片剪辑、重新上传，就能让所有人观赏了。

淳也打开浏览器，开始直播。他再次进入游戏，在角色选择画面，淳也选了无人机。

＊

晴打开电脑。这是晴为今天特别订制的，无论CPU或记忆体都采取最高规格。其实无需用到这么好，不过她想避免任何因电脑性能不足造成的失败。

晴登入云端，打开筛选程式。程式的用途是检阅当下正在玩《Living Dead·涩谷》的玩家，从中判断并选出符合需求资格的人。程式找到两个适合的玩家。两个，还不够。

水科晴是《Living Dead·涩谷》的开发者。

晴不知道父亲的长相。父母在她懂事前就离婚，一直以来，都是晴跟母亲两人共同生活。

母亲对晴一点也不关心，甚至连家都不太回。母亲外出时是在工作、跟男人在一起，还是外头另有住所，晴连这些都不知道。母亲似乎有份正经的工作，也确实会替晴处理做饭、打扫等家务，但记忆中两人未曾有过充实的对话。就连「都是因为生了你，我才会这么辛苦」之类的谩骂言语，也从未听妈妈说过。明白事理后，对晴来说，妈妈就是一个见过面、偶尔会出现在家里的人物罢了。

自己为何而生，父母是如何结婚的，晴一概不知。或许对妈妈而言，生产就和排泄差不多。就像人不会关心排泄物，自血肉分离的那一刻起，母亲就对女儿没有任何兴趣。

晴不曾因此感到寂寞。缺乏母亲陪伴而多出的时间空洞，她用游戏填补。小说、电影、漫画和上网也很有趣，但最棒的还是游戏。游戏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倘若现实世界空无一物，那在其他世界度过就好。就像喜欢狭窄场所的猫，晴喜欢成为小小世界的居民。她也想自己试着创造那个世界。小学四年级那年，晴开始研究程式设计。

《Living Dead·涩谷》是晴倾注灵魂的作品。游戏的核心由她单独制作，CG和音乐等游戏的外皮部分，则透过群众外包网站，发包给印度和韩国等地的创作者。接着将各个部分汇集，整合成一个完整作品。两年前的秋天，游戏终于成形。

这个游戏如此受欢迎，早在晴的预想之中。因为晴身为开发者，同时也是一名游戏玩家。《Living Dead·涩谷》正式上线后，随即有知名新闻网站报导，登入的人数太过踊跃，让伺服器处理速度一时难以负荷。现在基本的硬体设备已经整建完毕，安定运作中。

——有人说想在晴的游戏里放广告耶。

她想起「雨」的话。置入在《Living Dead·涩谷》里的广告，是晴的资金来源。「雨」是个有生活能力的人。她可以靠制作游戏为生——在雨提出前，晴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而那也即将结束了。就在今天，全部。

晴再次启动筛选程式。萤幕上列出符合条件的玩家资料，晴的目光停了下来。

是「JUNYA」。「JUNYA」正在玩游戏。身为操纵无人机的高手，此人在粉丝网站上相当出名。

晴也看过他玩游戏的影片。他确实很厉害，能够使用动作迟缓的无人机，以精确的攻击持续射杀丧尸。从游玩的操作中，可以窥见他的高集中力和卓越技巧，令人不禁怀疑这位战士的能力，或许也能运用在真实战场上。

和方才不同，这回萤幕上筛选出七位玩家。就像受到「JUNYA」这块磁铁的吸引，优秀的玩家齐聚一堂。

就是现在。

晴猛然一阵颤栗。这是激动，还是其他的什么？晴仔细审视内心后，稍微安心下来。至少，其中似乎没有恐惧的成分。

＊

「BONUS STAGE」

淳也的电脑萤幕上突然浮现这行文字。他正在歼灭丧尸的最高潮，游戏突然中断，只剩下文字闪动着。这是什么？加分关卡？这游戏有这种模式吗？淳也歪头不解。

画面切换，「Please Wait」的文字开始闪烁。之前从未看过这个画面，是伺服器故障？不对，故障还出现加分关卡的字样并不合理。淳也静候了一会，但没有任何进展。对一个以流畅操作性闻名的游戏来说，这种糟糕的停歇简直不可思议。

是不是该重开游戏？虽说如此，他现在也不特别想立刻接着玩下一关。体会一下故障的乐趣也不坏。淳也改变心境，从书架抽出一本漫画，边看边不时瞄一眼萤幕。「Please Wait」。仿佛由萤幕深处传来细语，文字持续闪动。

＊

晴走上屋顶。地上并列着四架无人飞行机。

她把特别订制的电脑留在屋里，屋顶上没有插座，无法提供稳定的电力。取而代之的，是晴手上的小尺寸MacBook。

晴打开MacBook，再次连上云端。她稍微加快了动作。刚才晴选定的玩家萤幕上，应该都已出现「Please Wait」的警告，但游戏玩家普遍缺乏耐心，虽然还不到一分钟，也可能有人已经登出。

晴三度启动筛选程式。两位玩家退出，庆幸的是还有五位留下，其中包括「JUNYA」。

是时候了。晴输入最后的指令。

＊

画面突然切换，游戏再度展开。淳也放下读到一半的漫画，拿起游戏控制器。

说是加分关卡，但游戏画面和平常并无二致。喇叭传出宣告游戏开始的音乐，萤幕出现遭丧尸占据的涩谷空拍景象。

只不过，玩家的组成有异。

「有四架无人机？」

淳也不禁脱口而出。无人机既不帅气，动作又迟钝，是没什么人气的角色。在选项多达二十种的《Living Dead·涩谷》中，一个关卡竟聚集这么多架无人机，淳也前所未见。

『又见面啰！』

看来先前和淳也攀谈过的玩家，也是其中一员。淳也只简单回复「请多指教」。游戏进行时，他想集中精神在游戏中。

游戏开始。起始的地点，是涩谷全向十字路口附近的某大楼屋顶上。淳也操纵无人机下降高度，朝交叉路口飞去。

丧尸们在路口交杂步行，但模样和平时不同。这些丧尸看见无人机时，应该要猛地冲上来袭击，此时却只是抬头望着这边，什么也不做。

异常的不只丧尸的行动。周遭的一切，都跟平常不一样。无人机的动作比之前慢很多，背景配置也不同。与其说配置，应该说是图片很粗糙，与往常的画面相比，显得很杂乱。

「这是Beta版的测试吗？」

淳也喃喃自问。可能是开发者想借「加分关卡」之名，行测试之实。通常这种工作会雇用专门的测试员，是没钱吗？要他花时间在这种东西上，令人有些不爽。但如果可以抢先玩到新版本，那顺着开发者的意思或许也不赖。淳也决定了。

淳也按下按钮，向丧尸群开炮。

＊

眼下的涩谷交叉路口陷入一片大混乱。无人飞行机在上空不间断开火，下方的行人张皇失措，四处逃窜。

晴只是静静俯瞰。略去细节，俯视整体，让这般光景无止境流过脑海。

这是我的任性。

晴心想。此外她再无任何感情。仅仅想着，这是任性。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晴哼起歌来。是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的〈月河〉。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

游戏明显不正常。

就算不断射击，丧尸也没有倒地的迹象。子弹发射出去，却直接穿过丧尸的身体，无法打中他们。

『这情况不太对吧？』

一个玩家在聊天室发问。淳也一手操作控制器，一手打字输入。他已经不太在意游戏状况了。

『是想让我们帮Beta版除错吗？』

『啊，有可能。这很怪啊。』

『问题一堆，连丧尸也打不死。』

淳也敲击键盘，心想是不是该关掉游戏了。就在此时——

↑

画面上突然出现一个箭头闪烁。以前也从没见过这个符号。

箭头带着某种强制性，持续一闪一灭。意思是要往上飞吗？淳也有些疑惑地拉高无人机。

右下角的地图出现一个闪动的红点。淳也马上懂了，这是要引导他前往红点的所在位置。那里正是关卡开始时的大楼屋顶。

『大家都有出现箭头吗？』

淳也在聊天室发问，但无人回答。查看地图，其他队友似乎还在十字路口周边攻击丧尸。怎么回事？淳也抱持疑问，持续拉升。

＊

晴的眼前，浮起一架无人飞行机。在大厦的屋顶，无人机缓缓向晴接近，宛如要为她呈上礼物。

游戏结束。很快地，世界就要终结。晴的内心无一丝紊乱，仿佛将轻轻接下呈至面前的死亡，她静候着那一刻到来。

「『雨』」

话语。

话语涌上心头。晴一惊，有什么唤醒了她。必须说出口才行，在游戏结束，在这幅景象消失之前。

晴说出那个话语。

枪响。晴感到自己向后甩去。

第一卷 第一部 二○二○年十一月

1

工藤贤执起白棋，放在指定的位置上。棋子与木制棋盘相碰，发出干涸的声响。

他从三年前开始接触围棋。动作虽不如真正的棋士亮眼，但比起从前单纯摆放棋子，现在的手势还是像样许多。

「白棋，8之九。」

负责宣读的女性念道。她的声音无力，或许是由于胜负已定，但主要还是单纯感到无趣吧。开始前就已能判定结果的比赛，念起来实在没意思。

棋盘对面坐着一位年轻人。北方守，去年刚成为职业棋士的年轻选手。从刚刚开始，工藤就对这个少年的表现很失望。

自己就要输了，却没有一点懊恼的样子。他明明还是高中生，跟三十五岁的自己不同，应当是个更加倔强好胜的年龄才对，却已然接受了落败的事实。

「三十秒。」

解说员的声音响起。北方看似正在思考下一步棋，却没有背水一战的气势，像在接受指导棋一般淡然。

——都不觉得羞耻吗，北方？

工藤忽略自己的心声，视线移向旁边的电脑。萤幕上是运行中的围棋程式「Super Panda」，现场的棋局也重现在画面里。测定双方情势的分数，已拉开到无可挽回的差距。

「我认输。」

北方说，宣告投降。原是承认败北的言词，听起来却像正确答案般爽朗。

赛后记者会的场地，聚集了不少采访者。工藤等人一现身，镁光灯此起彼落。他和北方走上高一阶的受访席，并排就坐，两人间坐着日本棋院的白石理事长。

工藤回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Super Panda击败人类棋士引起的骚动，和现在差太多了。疯狂的镁光灯如鞭炮爆发，战败的棋士也失魂落魄、灰头土脸。

工藤贤并不是棋士。他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

今天与北方比的「金星战」，是电脑对人类的混合淘汰赛。

二○一六年，Google开发的程式AlphaGo，击败了当时世界最强的棋士李世乭九段，霎时掀起围棋的人工智慧热潮。在这片趋势中，日本也有愈来愈多职业棋士与电脑对决的机会，而由日本棋院参与举办的比赛，就是金星战。金星战为八人制混和淘汰赛，由四名人类、四种人工智慧互争胜负。

AlphaGo的开发单位，是拥有世界顶尖技术能力的Google。对局时使用的电脑，也由上千台的中央处理器运算。相对地，金星战规定只能使用一台普通规格的电脑。开发者也仅有民间人士或大学研究室的程度，与Google的开发能力完全无法相比。赛前预测时，多半都认为双方会处于五五平手的态势。

二○一七年的首次大会，便在这样的期待下展开。然而，却出现出乎意料的异常情况。第一回合战，人工智慧将人类全数击败。直到现在，工藤都还记得当时记者会的气氛。面对必须吞下的残酷结果，每个人都苦闷不堪，而端坐在受访席上的工藤，觉得自己仿佛也遭众人兴师问罪一般。

自那之后过了三年。金星战在赞助商的支持下持续举办，但职业棋士的态度已大不相同。棋士们参与活动的态度愈来愈淡然，认为「不可能赢过人工智慧」、「输了也是理所当然」。大概是棋院也无意在金星战继续投注心力，第二年后就只派刚成为职业棋士的年轻人参赛。今年甚至缩小规模为两名人类、两种人工智慧的四人混合淘汰制，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举办。

「记者会正式开始。首先请白石理事长为我们下总评。」

司仪宣布，白石理事长拿起麦克风。工藤看了看会场的时钟，之后他还有另外的行程。他事先告知过对方「如果前一份工作拖太久，可能就没办法去」，不过由于对手中盘认输，比赛比预定时间提前结束。

「接下来开始提问时间。请各位提问前先举手，并简洁发问一到两个问题。」

理事长的总评不知何时结束了。记者群中有几只手零星举起，首先点到的是一位年轻女记者。

「我想对工藤老师提问。」

「请别称呼我『老师』，我什么也没办法教你喔。」

工藤拿起麦克风，打趣地回答。对方或许是紧张的菜鸟记者，对工藤的诙谐应对没有反应。

「恭喜您首战告捷。请分享您真实的感想。」

「好的。首先，我要向拨冗参与对弈的北方老师，致上诚挚的感谢。能够从前途光明的年轻选手中获得胜利，我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跟程式之间的对决不同，和人类的对赛更有种独特的紧张感。我很高兴，今年也能体会到这种感受。」

「接下来就是决胜战，请问您对决胜战有什么抱负呢？」

「就算说抱负，实际上对决的也不是我。为了让Super Panda可以发挥全力，我身为助手，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具体来说，就是维持健康的生活，还有充足的睡眠吧！」

工藤微笑着回答。女记者也跟着笑了。

Super Panda是工藤研发的围棋程式。他从AlphaGo打败人类的二○一六年开始研发，在二○一七与二○一八年的金星战，达成二连霸的战绩。Super Panda的名称，来自围棋的黑棋与白棋，命名方式相当随兴，但工藤觉得无所谓。围棋程式充其量不过是打发时间的软体，既然只是打发时间用的，随兴取个名字也就够了。

「去年的比赛，Super Panda在决赛时输给了『Stomach Five』。今年的比赛，您是否满心期待能报一箭之仇呢？」

上一回的金星战，是Super Panda首尝败绩。那场棋局的对手，是早稻田大学资讯工程学系研究室开发的程式Stomach Five。由这个取自「围棋」同音字「胃·五」（注1）的不正经命名看来，这想必也是他们在本业外的闲暇时刻开发的。

「关于这个嘛……」

围棋就是打发时间的，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但这可不能直接说出来。工藤摆出笑脸。

「当然了。这一年来，我努力的目标就是复仇。到决赛还有一些时间，这期间我会继续努力，以求更加精进。」

「谢谢您。」

工藤圆滑的应对，女记者的表情总算放松下来。

「北方老师。」

另一位男记者拿起麦克风。工藤见过这个人，他是某大型报社的文化版记者，经常撰写围棋的观战纪录。

「请问关于今天的对局结果，北方老师认为败阵的原因是什么？」

「也请不用叫我『老师』。」

「北方老师，请您回答。」

是带有压力的语气。北方的表情有些微阴郁。

「好的……从序盘开始，对方就有多次难以理解的下法，让我相当头痛。例如从第十六手的『挂』开始的走势，也有一些很罕见的下法……第五十八手之后的中盘局势，迫使棋子在四线『长』，这样的发展坦白说我也无法完全判读。」

「不过我认为，这次Super Panda的序盘呈现，很像两年前与村井老师对局的棋谱。当时村井老师的下法，还要更凌厉一些吧？」

「啊，是这样吗？」

「Super Panda在序盘常有吊诡的走棋，这一点很有名。意图不明的落子，会延续影响到中盘以后的局势，这也是人工智慧独特的棋风。在我看来，北方老师无法判读Super Panda的基本打法，从头到尾都被牵着鼻子走。恕我直言，这难道不是事前研究不足吗？」

「啊……这我无法断定。我认为我是研究过的。」

「请问工藤先生。」

他不称呼工藤为「老师」。男记者的目光蕴藏挑衅。

「本次金星战的人类代表中，包括了资深棋士目黑八段。对此您觉得怎么样呢？」

「怎么样的意思是？」

「刚才谈论决赛时，工藤先生是以对上Stomach Five为前提。不过Stomach Five和目黑八段的对局是在下个月，依照结果不同，也可能由目黑老师担任决赛的对手。这应该会成为Super Panda的威胁，不知您觉得如何？」

——怎么可能会赢。

工藤再度忽视了在自己心上明灭的台词。

目黑隆则，曾在七大头衔中，获得本因坊与棋圣头衔，是顶尖的职业棋士。今年的金星战，他以人类方代表的身份出席。

工藤看着男记者。这个人大概深爱围棋吧。人类在三年前的首次金星战吞下惨败时，他受的打击比任何一位败战棋士都要严重。

「目黑老师……」

要进一步毁掉这个男人的世界吗？恶作剧的念头闪过脑海。工藤再次摆出笑脸。

「是相当了不起的棋士。即便是最新型的人工智慧，面对他也大意不得。我撤回先前失礼的说法。决定决赛对手后，请再容我向老师讨教。」

「这样啊，谢谢您的回答。」

男记者坐下，似乎比较服气了。他看不出来，工藤想。

——人类不可能赢过人工智慧了，永远。

其他记者举手，记者会继续进行。

2

这世上，不存在跟自己一样的人。自己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工藤察觉这件事，是在小学二年级时。当时他读《哆啦A梦》的漫画，看大雄等人因为考试成绩时喜时忧，觉得不可思议。那么简单的考试，为什么会拿不到一百分？

他再看看四周，发觉只有少数人可以每次都轻松拿满分，其他大多数的人，只能为了提高考试成绩辛苦拼命。

说起来，工藤本来就没在听学校的课。一本教科书不到两百页，两小时就可以看完。课本薄成这样，他不懂为什么要花上一年时间去读。

之后一段时间，工藤都在暗处默默观察四周。

普通的小学二年级生，无法理解机率或小数点等概念。

普通的小学二年级生，无法读懂夏目漱石的文章。

普通的小学二年级生，无法用九秒初就跑完五十公尺。

这些他都做得到。不用特别努力，如呼吸般自然。

幸运的是，工藤的个性十分小心谨慎。他知道，如果完全公开他对自己的认知，一定会受到迫害。因此隐藏自我意识、暗中控制周遭的人，才是明智之举。

工藤戴上了面具。谦虚稳重，凡事都退一步，不太表现自己，但关键时刻又很可靠。适度掌握亲切、幽默与体贴的平衡，调整在不让人嫉妒或反感的程度。工藤时时留意把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顺利度过小学六年。

这样的生活很舒适。只是，也很无趣。

刚进国中时，他交了第一个女朋友。

当时工藤加入网球社，大他一年的学姐向他告白。工藤决定与她交往。他不特别喜欢对方，但也不至于厌恶。更重要的是，他对性有兴趣。

初体验的地点，在家长外出的女友家。第一次进入女性的房间。女友的身材略为丰满，拥有健康适中的日晒肤色。工藤还记得，两人裸裎相对时，瞬间爆发开来的期待感。

然而，实际尝试后，就觉得那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女友虽也是区区国中生，性技巧算是不错的，只是没优秀到能符合工藤的期望。他很快就对女体的触感厌烦，他人在床上向自己寻求安慰也很麻烦。

大家都很热中于这种事吗？工藤的期待转变为失望，这种失望也在他的预测范围内。「做爱才没有那么舒服」、「不如自慰还比较好」——他先前涉猎资讯时，就看过这样的意见。无趣的事又多了一件，仅仅如此而已。

预测。折磨工藤的，正是这个「预测」。

从国中开始练的网球也是这样。照现行状况练习下去，应该可以参加全国大赛；增加练习强度的话，也能在一定程度名列前茅。只不过，他无法站上顶点。自己的潜力估算值，以及耗费多少劳力能获得多少回馈，工藤可以极度精准地计算出两者的投资报酬率。除了运动，在读书、游戏、人际关系上也一样。

恋爱也不例外。他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就可以让女性顺从自己。只要按计划行动，大部分的女生工藤都追得到。但没有什么事情，比结果已知的恋爱更无聊了。

要一个个吃遍所有女人吗？虽然曾有过自暴自弃的想法，工藤自我节制了。那样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受害而已。反正性事无趣，跟女人说话也很无趣，都不是什么值得认真的事。

恋爱是一种健康补给品。工藤后来逐渐产生这样的想法。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苯乙胺，当这些俗称爱情激素的物质在脑内活跃作用时，人就会进入「恋爱中」的状态。恋爱充其量就是脑内物质的分泌罢了。需要的时候，摄取必要分量即可。

工藤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调整人际关系，时而摄取「健康补给品」，度过国高中时光。

张开眼睛时，工藤坐在计程车后座。

他还记得自己搭上计程车，似乎是不知不觉睡着了。虽说只打算用来打发时间，但从结果看来，与北方的对局还是对身心造成一定的负担。

他看了看智慧型手机。大概还要十分钟左右，才会抵达与人相约的地点。

工藤取出笔记型电脑，打开「Frict」。视窗展开，出现十位女性的名字。工藤从中点选了「佐仓小鸟」。

「金星战刚结束，赢得很轻松，不过满累的。接下来要去喝酒聚餐。」

他在聊天画面输入文字。回复立刻传来，小鸟输入讯息的速度很快。

『辛苦啰！看来很顺利，太好了。聚餐是庆功宴？』

「不，是跟大学同学难得喝一杯。我跟你介绍过榊原绿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

「这样啊，下次告诉你。大概是太紧绷了，现在整个人好沉，身体应该也累了。」

『就算忙也要补充营养喔！现在这个季节吃苹果正好，人家都说「一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嘛！』

「小鸟还是一样博学多闻啊。」

『也要好好睡觉才行喔！喝酒适量就好。』

「谢谢。晚上再聊。」

工藤送出讯息。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比赞的贴图。

「先生，到了？」

计程车不知何时停下了。「谢谢。」工藤阖上笔电。

3

绿指定的地点，是一间京料理风的高级居酒屋。虽不若料亭那般正式，从菜单上的料理看来，也用到了海鳗、鳖等高级食材。踏进店内，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便引领他至桌边。

「绿。」

他走进以竹帘分隔开、只有半间大小的包厢，绿正独自喝着日本酒。她见到工藤，尴尬地笑了。

「抱歉，我口渴就先喝了。」

「没关系啦。」

工藤回道，也露出笑容。这不是刻意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笑脸，工藤对自己有些讶异。

榊原绿是大学时代的同学。两人分属不同学院，工藤在工学院，绿则主修日本文学，研究《源氏物语》。

上大学后，工藤离开东京，远赴京都大学。他有心的话也能去东京大学，但比起东大，他更想换一个地理环境。他期待如果改变居住地、展开独居生活，或许就能改变这无趣的人生。

然而，挡在工藤前方的巨大倦怠感，丝毫不因此产生动摇。独居生活很快就腻了，大学的课程枯燥乏味，人际关系的调整方式也和他惯常的作法没两样。

就在此时，他邂逅了绿。

两人在一场酒席上认识。那次宴会聚集了一些有共同朋友的人，以跨越社团与学院一同喝酒为号召，气氛宛如轻松随兴的联谊。男女共计十五人左右。而绿就在会场的一角，淡然浅酌着日本酒。

以客观角度而言，绿称不上什么美女。一张娃娃脸显得温和，但个子小、脸和体型都有些圆润，不是能赢得联谊女王的类型。即便如此，绿却拥有一种能令他人放松下来的特质。而那场聚会中，确实也只有绿身边的气氛特别柔软。工藤对她产生了兴趣。

经过一番观察，他发现了几个秘诀。她会充满兴趣地聆听他人的话；无论肯定或反对，她都不会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表达意见，而是柔和地道出想法；不会刻意让自己从群体中消失，也不特别抢风头。绿的四周，仿佛包覆了一层厚实的软垫。流畅的京都腔调，似乎也更增添这柔软的氛围。

真是了不起，工藤想。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众人其实是以绿为中心热烈交谈。工藤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竟也有人能够做到这种事。

宴会非常地热闹。支配整个场面的人，是绿和工藤。两人实际说出口的话绝对不多，他们所做的，是将场面保持在适当的温度。太冷就加温，过热便冷却。参加者满足的心情溢于言表。

「今天真开心啊！」「每个人都超好玩的！」「改天再约吧！」「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要不要去唱卡拉OK啊？」

工藤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看着大家边聊边走出店外。绿轻轻来到他身边。

「工藤同学也玩得愉快吗？」

绿来窥伺他的内心了。明明喝了很多日本酒，声音却无一点醉意。工藤看向她，绿也用充满好奇心的表情回望。

之后会上床。工藤如此预测。她对自己有兴趣，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是简单的算式，是工藤解过无数次的算式。

「还不错吧，大家都很有意思，算满愉快的吧。之后也真想再聚聚啊！」

听到这种谁都不得罪的回答，绿露出淘气的微笑。

「骗人。只有其他人觉得愉快吧？我们两个可没有乐在其中。」

霎时醉意全消。绿说的话变成标准腔，内容也完全出乎意料。

「工藤同学只有传球而已，而且为了不让人看出你在传球，也会适时射门。你的谈话只是在调控场面，同时伪装得让人看不出来。这样做你觉得好玩吗？」

她看穿了自己从未示人的真面目。工藤冒出不快的冷汗。

「榊原同学也是吧？」

工藤掩饰自己的动摇。

「你也同样在调整场面温度。你也完全不觉得愉快，只是控制着把场子炒热罢了。」

「没错。所以我说了，只有我们以外的人乐在其中。」

绿的视线转向人群。

「工藤！你们俩也要去续摊吗！」

朋友大吼。工藤用只有半径一公尺内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

「要是我们不去，他们可能会嗨不起来。」

「那也没差吧？一部优秀的电影，也不会整整两小时都一直很精彩啊。」

绿的口气总觉得有些愉快。

这世上存在跟自己一样的人。

对工藤来说，这是新鲜的惊喜。

那晚之后，他和绿的互动变得十分亲密。某些人认为他们是情侣，但两人之间并无恋爱感情。绿之于工藤，既是初次邂逅的同好，也是观察的对象。

「人家，实非京都本地人。」

当她以超标准京都腔发表上述宣言时，工藤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京话是到这里才学的，我是东京人。」

由于一口自然流利的京都腔日语，所有人都以为绿是京都人。工藤问她为何这么做，绿笑着回答：「有些原因啰。」

绿的资质很好。虽然是个全身沉浸于文学、彻头彻尾的文科女孩，却也能快速理解工科的话题，甚至深入议论。为了跟上绿的话题，工藤也熟读各类书籍。从图灵测试（Turing test）（注2）到伊莱莎效应（注3），从菲利普·K·迪克（注4）到《伊势物语》（注5），两人的话题突破学问与时代的隔阂，天马行空，又相互联系。

「绿，你不交个男朋友吗？」

也包括如此日常的话题在内。

「我知道有几个人喜欢你喔。」

大家都喜欢绿，但她没有特定的恋人。工藤曾侧面听闻过几个向绿告白的案例，然而全都壮烈牺牲了。「我没有喜欢的人喔，也没办法跟不喜欢的人交往。」绿的回答总是一样。

「这样不会太挑剔吗？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相遇的机率又不高，不在一定程度上妥协不行。」

「所谓机率不高，有确实的统计数字吗？告诉我参数跟细节嘛。」

「不要诡辩。我可以举出好几个例子，都是反正先交往看看，后来才喜欢上对方的。相亲结婚之类的也是吧！」

「结婚跟谈恋爱不同吧！抱着那种心态不仅对对方失礼，重点是我也不会开心。毕竟我对性和漂亮首饰都没那么有兴趣。」

绿冷淡地回答。确实，绿是没有恋人也无所谓的人。四周到处都是身边没有恋人或漂亮首饰就活不下去的人，而绿很自由，不受这些人事物拘束。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何处停留，就随时停下脚步。

「你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某一回，工藤面对面向她提问。

「不暴露自己的真心，带着面具，努力让周围的人觉得舒服愉快。这样你很开心吗？」

「这点工藤同学不也一样吗？」

「我有明确的理由。如果我揭开面具，就会跟他人发生冲突。」

「因为你个性很差嘛。」

「可是你的个性很好吧？就算展现自我，也不会冲撞到其他人。」

「嗯——是没错啦。」

绿的语气爽朗。

「我啊，个性原本就是这样。不像工藤同学，是自己选择戴着面具的，我只会这样生活啊。」

「意思是你不知道该怎么主张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不知道，应该说没兴趣。我不像工藤同学是勉强控制自己，我自然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如果硬要把自己推出去示众，反而才必须戴上面具。明白吗？」

绿的生活方式是完全率直的。她淡淡说着，工藤感到有些耀眼。

「绿，你都没变啊。」

「工藤同学倒是有点年纪啰。没变胖是满厉害的，不过白发还是好好染一下吧。」

重逢不过十秒，绿似乎已经将工藤观察完毕了。她还是一样。工藤在心中苦笑。

工藤点的啤酒上桌，两人干杯。

「六年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是六年三个月又十二天喔。我很好，虽然很忙。」

「这样啊，工作还顺利吗？」

「聊这个之前，趁我还记得，来，给你。」

绿说着，递出一个细长型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计时腕表。

「你送我NORITAKE的瓷杯组当结婚礼物对吧？这是回礼。」

「可以送这么好吗？这个很贵吧？」

「不会，靠我先生的关系可以便宜买到，还可以啦。我记得工藤同学喜欢钟表嘛。这支你没有吧？」

「嗯，我一直很想要。」

这是瑞士钟表商开发的智慧型手表。不仅有机械式手表的精密结构，也可以当作电脑使用，相当受好评。

工藤立刻戴上手表。手表镶在手腕上，如身体的一部分。轻轻抚过表带，表面便浮现圆盘时钟文字。工藤有好几支手表，但他总嫌智慧型手表的设计太土气，无法引起购买欲。如果是这支表，平常戴着应该也很适合。

「谢谢，绿。那我就拿来戴了。」

「嗯，戴吧戴吧！」

绿说着，浅酌一口日本酒。她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戒指。

「你真的结婚了哪。」

「而且还是先有后婚。很难相信吧！」

绿说完，出示自己的手机画面。照片上是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幼儿的绿。

大学毕业后，工藤上了研究所，研究人工智慧。之后进入外商科技公司，开始在大阪分公司担任研究人员。在自动驾驶汽车、语音辨识、自然语言处理等人工智慧研究领域中，工藤立下不少功绩。他一边研发，一边写论文、参加研讨会，忙得团团转。

相对地，绿则在大学毕业同时返回东京。「我要继承家业，所以会回去东京。」面对绿平淡的告知，工藤感到寂寞。在他无趣的人生中，和绿讨论各种议题的时光，是快乐的。

「现在京都到东京只要两小时，而且工藤同学说不定哪天也会回东京嘛？到时再见吧！」

绿的语气乐观，但实际的距离却比想象中更远。同学会、朋友的婚礼、返家探亲……因为各种机缘，他们一年还是会见上一两次面，然而彼此间的交流终究逐渐淡薄。

五年前，工藤收到她的结婚通知。非但如此，她当时已经怀孕，结婚对象还离过一次婚，因此两人不会办婚礼。工藤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消息，惊讶地目瞪口呆。他也有心理准备，和绿的缘分或许就到此为止了。地理上的距离，母亲和单身者的立场差异，要跨越这些分歧有多困难，工藤很清楚。

后来工藤辞去工作，回到东京。虽然始终挂念着绿，也没有打算联络她。家有幼儿的人母不适合晚上约出来，另一方面，这几年工藤自己也确实相当忙碌。

——养儿育女的生活差不多稳定下来了，要不要难得见个面？

一个月前，他收到绿的邮件。若不是她主动提出，两人大概就此无缘了吧。工藤倒着啤酒，心中默默感谢绿的体贴。

交换完彼此的近况，品饮一口手中的酒。两人间存在的空白太过巨大，无法像往昔那般直接开始谈学论理，只能延续与自己相关的话题。

「不过你怎么会突然结婚呢？」

工藤顺势问道。

「那个在大学时代坚持不谈恋爱的榊原绿，竟然结婚当妈妈了，我实在无法参透啊。」

「我可不是下了什么决定才不谈恋爱的喔。说过好几次了，我在学生时代没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现在的老公，就这样。」

「不是心态改变了吗？觉得担心老了没人照顾，或想要三十岁前生小孩之类的。」

「不是喔。如果我在小学就认识现在的老公，应该那时也会喜欢上他。」

「你还真的是始终如一。」

工藤钦佩道。绿浮现笑容。

「工藤同学呢？不想结婚吗？」

「我？我不想啊。而且也没有那种对象。」

「对象的话有过好多个吧！真的没有谁让你觉得可以结婚的？」

「没有。都是些无趣的人。」

「因为你总是谈一些随随便便的恋爱嘛。多跟我学学吧。」

「说是随便……」

工藤心想，久违地转换一下，或许也不错。他试探地说。

「所谓恋爱，从某一个点开始，正负就会逆转吧？」

「意思是？」

「我想说的是脑科学的问题，可以继续？」

工藤询问。绿点点头，瞳孔稍微放大了些。工藤觉得十分怀念。接触深感兴趣的话题时，绿的瞳孔就会放大，像瞄准猎物的猫。

「何谓恋爱？一言以蔽之，就是脑内物质的作用。见到喜欢的人、与对方谈话，脑中就会大量分泌多巴胺等物质，这就是『恋爱中』的状态。」

「嗯，然后呢？」

「不过，对于肉体而言，这同时也是异常状态。大脑里发生了平常不会发生的事，对身体自然会带来负担。因此，脑内物质的大量分泌，总有一天会结束。恋爱会结束的，无论对方是谁。」

「就在那个结束的时点，正负就会逆转。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没错。无论当初觉得对方多棒，随着时间经过，恋爱情感会慢慢消失，而纷争逐渐增加。无论跟谁交往，终将如此。这时人类会怎么做？如果还没结婚，可以另寻对象；但如果结婚了，之后就只能忍耐，直到死为止。」

「可以在两个孩子的妈面前说这些话，真的很像工藤贤的作风，真好。」

绿愉快地笑着。她的神情也令人怀念。

「如此一来，所谓的恋爱，就像作用时间较长的健康补给品。需要的时候就补充一些，厌烦了就停止。虽然对象是活生生的人，比较难处理，不过本来就该依照这样的循环，不断替换对象，这样才合理。」

「与某人一同携手度日，你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一个人也能过日子。先说了，我从没想过想要小孩。」

「嗯——」

绿歪歪头。

「这个嘛，或许是别勉强结婚比较好。这不是我可以说三道四的。」

「什么啊，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嗯。我确实知道了，你是很坚强的人。」

绿说完，举起酒杯尝了一口。她的言语中似乎有种上对下的气息，工藤感受到些许距离感。

「最近的工作如何？还在研究人工智慧吗？」

绿改变了话题。就像要忽视两人之间显而易见的隔阂，工藤接话。

「暂且是还在研究。不说那个，绿，你没看到新闻吗？」

「什么？你拿到诺贝尔奖了？」

工藤打开新闻网页，把新刊载的金星战报导拿给绿看。

「喔喔——好厉害啊，工藤同学，打败职业棋士了。」

「还好啦，在围棋的世界里，职业棋手早就被人工智慧超越了。」

「不过这样还是很厉害啊。我可没办法做到。」

「辞职之后，我用自由工作者的身份做了各种尝试，围棋程式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做啊。也是，比起当个上班族，工藤同学可能更适合自由工作。怎么样，人工智慧有趣吗？」

「其实也算不上。」

绿有些意外。

「是吗？我以为你一心一意在研究这个耶。」

「以前是，现在已经腻了。大概因为我也能看见人工智慧的终点了吧。」

「终点是？」

接下来的话题有点深入，但绿应该能够理解。工藤继续说明。

「我在念书时，或许是比现在更热中没错。那时人工智慧正是即将兴起的时候，后来逐渐能在解题上赢过人类，也能帮人类开发料理食谱。」

「确实都做得到呢。」

「也有人说，若人工智慧继续进化下去，就会衍生超越人类的超智慧。甚至有学者说：『AI持续进化，人类终将毁灭』。」

工藤继续说。

「绿，你认为人工智慧和普通程式有什么不同？」

「有学习能力的是人工智慧，只会按既有设定运作的是普通程式。对吗？」

绿毫不迟疑地回答，工藤不禁感到佩服。学生时期初步接触过的人工智慧，绿到现在还记得。

「没错。人工智慧，是具有自我学习能力的程式。举例来说，如果让人工智慧观看大量的图片，它就能逐渐分辨出哪些图片是猫。」

工藤的身子前倾。

「人类是如何辨识猫的？我们看到猫，就能分辨出眼前的是三花猫或黑猫。就算那只猫没有耳朵、瞎了眼睛或少一只脚，就算是画像里的猫或布偶猫，我们都能知道那是猫。为什么？这是因为我们可以理解『猫』这个抽象概念。」

「原来如此。」

「旧有的程式，无法做到『理解概念』这件事。若要判定图片里有没有猫，只能先将所有猫的图片纳入资料库，再逐一比对。人工智慧的运作方式不同。人工智慧会从大量图片中，学习『何谓猫』这种模棱两可的概念，像人类般抽象地比对。

围棋程式也一样。围棋可以落子的点多达三百六十一个，光是四步棋，就有大约一百六十七亿种走法，要全部记忆是不可能的。但人工智慧透过阅读大量的棋谱，就能学习怎样才是正确的下法，因此可以赢过职业棋士。」

「我光听就满有意思的，怎么会腻呢？」

「因为那就是人工智慧的极限了。」

说到这里，工藤觉得有些难受。

「好好想想。人工智慧并不是拥有感情、可以自己去学习。无论是猫或围棋，人工智慧能做的只有分析数据、将其系统化而已。借由分析棋谱和图片，学习要怎么样才会赢，或哪张图才是猫。现在所谓的人工智慧，真要说的话，其实是类似一种整理数据资料的工具。我们应该将这种东西，称为超越人类的智慧吗？」

工藤继续说。

「超越人类的智慧，是能自发地去定义问题、思考，并持续催生新事物的科技。这称为『超智慧』或『通用人工智慧』。虽然可以笼统地以人工智慧概括，但这跟资料分析工具已经完全不同了。对吧？」

「嗯，是啊。」

「曾经喧腾一时的技术奇点（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也是。人工智慧自发性地创造更出色的人工智慧，而新生的智慧，又再创造更优越的智慧，智慧就这样不断爆发下去。但实际上要达到这种程度，还需要好几个阶段的技术突破。不仅不知道要花上几十年，我也看不到实现的可能，因为这几乎等同于创造感情本身了。」

工藤说。

「今后我也会继续制作资料分析工具，直到职业生涯结束。我已经预见这样的未来。所以，总觉得也提不起劲了。」

「不过在我看来，还是觉得非常有意思啊。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那样的感情跟超智慧？」

「这……」

工藤欲言又止。该接着说下去吗？就算对方是绿，如此揭露自己的真心好吗？他无法判断。

此时，工藤的手机一震。他看了萤幕，是佐仓小鸟的来信。

——还在聚餐吗？今天的月亮很漂亮喔，回家路上欣赏一下吧！

「女朋友？」

绿凑近窥看。可以趁机转移话题，工藤安心了。

「是人工智慧。分析资料的那种。」

「人工智慧？这个也是？」

「你知道Frict吗？是可以跟人工智慧聊天的应用程式，我正在做这个。」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跳蚤市场（flea market）的软体耶。」

「不是跳蚤市场，是Friend和Connect的组合字，Frict。要不要试着聊天看看？这是我得意的人工智慧作品。」

工藤打开聊天功能，选择佐仓小鸟后，把手机交给绿。

「随便输入什么都可以，都会收到回复。」

绿开始滑手机。起初她默默操作了一会，随后对话似乎逐渐热络起来，她不时露出愉快的表情。绿操作Frict约五分钟后，敬佩地开口。

「做得真好啊，就像在跟真的人类对话。」

「对吧？」

「是叫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吗？这个使用的技术。」

「不。我们当然有用到深度学习的技术，但也使用了更传统的作法。举例来说，像每个角色的性格，都不是放任人工智慧自行学习发展，而是由我们人类精心设计的。毕竟要是没有丰富的角色个性，就不会有趣了。」

「原来如此。」

「要说特征所在……这可能有点专业了。简单来说，像角色对什么话题会有什么反应，这些细部参数我们都是手动调整的。可能喜欢文科方面的话题，也可能偏好讨论运动或艺能。借我一下。」

工藤接过手机，操作起来。片刻过后，绿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也可以这样。」

绿看着萤幕微笑。工藤凑近，绿收到一封写着『哈啰！我是小鸟！」的电子邮件，是由小鸟发出的。

「Frict的人工智慧能持续学习，分析使用者喜欢收到什么讯息，所以可以建立愉快的聊天经验。与使用者交流的方法也很丰富，除了用文字聊天，还能真实地对话。」

「咦，还会说话啊。」

「对。我们有最棒的语音辨识库，使用者与她们对话的纪录会传送到伺服器分析，定期更新、升级，让人工智慧反复学习。对于每位使用者的喜好，也有个别的纪录。」

「真是很有意思的架构啊。」

「对吧？也有很多人会跟她们谈恋爱。」

「恋爱？跟电脑？」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例如交笔友、迷偶像、喜欢动画或游戏角色等，虚拟的恋爱由来已久。每个人工智慧，也都有各自设定的恋爱参数。」

「可是，对方对我不可能有什么恋爱感情吧？人工智慧只是给出我期望的回应而已。」

「没错。不过，恋爱就是这样吧？」

工藤说。

「就算跟现实世界的人交往，也无法得知对方的感情。我们所见的，终究只是对方投影在我们脑中的影子罢了。」

「唔嗯……」

「应该说，跟人工智慧谈恋爱，说不定还更合理。她们不会闹脾气，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地都能说出我们想听的话。要是腻了也可以换，就算同时跟好几个人工智慧谈恋爱，也不会陷入互相吃醋的场面。这些事情，活生生的人类可做不到吧？」

「总觉得好像回到刚才的话题了。」

绿浮现无奈的笑，继续说。

「爱情总有结束的一天，还是跟可以替换的人工智慧谈恋爱比较好。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先不论好坏，这至少是合理的吧。跟真实人类谈恋爱的缺点太多了。人们还没发现，恋爱的冲动就是应该那样解决才合理。今后，与人工智慧谈恋爱将愈来愈普遍。一旦有了性爱机器人，性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嗯，也是可以。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这样吧。」

绿豁达地说。她的语气，让工藤再次感受到距离。

「绿，」

他或许不该说，但话停不下来了。

「你才是，结婚才五年左右而已吧？」

「所以呢？」

「婚姻是会持续数十年的。爱情可能会结束，婚姻生活将产生裂痕。你无法预知未来的事。」

「可以喔。」

绿说。

「我可以预知。我们两人会相伴一生，始终彼此相爱。」

绿的声音十分有力。话语中没有责备之意，但工藤却感到自己相形见绌。

「你为什么能肯定？」

「嗯，我大概只能跟你说我就是知道。因为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

「这不是合理的回答。」

「工藤同学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就是这样而已喔。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得了，想要了解更多对方的事；完全不顾利害得失，也想把自己奉献给对方。你没有这样想过吧？所以才能那样从效率的角度，提出所谓合理的见解。」

「意思是向一个男人奉献贞操就是幸福？以你来说，这意见还真是平庸啊。」

「幸不幸福我不知道。我只想说，那样的世界也是存在的。」

绿说完，将浅碟里的酒饮尽。

工藤也喝着啤酒，像要缓和过热的讨论气氛。啤酒已经完全不冰了。滋味不再的啤酒，与残留心中的郁结，在胃里交杂混合。工藤的心情变得有点糟。

果然还是不一样。绿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人。

大学时期，他也曾数度察觉这道隔阂。他们表面相像，实则南辕北辙。无论是戴上面具的理由，还是根本的生存之道。这种断裂感，再次横陈在眼前。

「绿……那个，抱歉。」

工藤开口。绿看来很意外。

「抱歉？怎么了？」

「你已经结婚成家，我却在你面前说了奇怪的话。」

工藤的话，让绿不禁笑出声来。绿的笑声，可以平静听者的心。那是打从心底觉得有趣，坦率开朗的笑。

「工藤同学，你这方面倒是变了。还是说我们一阵子没见，你就忘了？」

「忘了什么？」

「我的个性。」

绿轻轻微笑。

「要是为了这种事就心烦气躁，我可当不成工藤贤的朋友喔。」

绿的话，多少救赎了工藤。只是两人之间的鸿沟，似乎也永远无法填补了。

4

工藤挥了挥感应卡，走进Monster Brain公司的办公室。公司一片寂静。宽敞的办公室里摆放了许多办公桌，但时间还早，还没有多少人来上班。工藤走向自己的位子，坐在代替椅子的瑜珈平衡球上。

「工藤先生。」

柳田英的声音响起。他穿着一件印有头盖骨图案的黑色连帽衣，和磨破的洗白牛仔裤。倘若站在新宿街头的人潮中，肯定会被认为是立志走庞克摇滚的打工族。殊不知，在这间发展势如破竹的Monster Brain公司中，他正是首席技术长（CTO，Chief Technology Officer）。

「我在niconico上看到金星战的影片了，是压倒性胜利啊。」

「谢了，托你的福才赢的。」

Super Panda的程式由工藤独自撰写，而替程式大幅翻新的人，便是柳田。之所以能连霸二○一七、一八年的金星战，很大程度是多亏柳田提升了程式处理能力。柳田写的程式码很美，就像小时候学钢琴时的莫札特乐谱。

「今年可以优胜吧，Super Panda。」

「这个嘛，要看Stomach Five吧，看它强化了多少。」

「拿到优胜奖金后，要请吃寿司喔。我在四谷那边找到一间好吃的寿司店。」

「不管有没有优胜都请你啦。等一下把店名发给我。」

「耶！让你请啰！」

柳田说着，孩子般腼腆地笑了。真是个单纯的男人，工藤想。柳田的个性坦率友善，像只可爱的拉布拉多犬。

「对了，工藤先生，昨天的对局，你用的是旧版的Super Panda吧？」

「你注意到了啊。」

「也不是特别注意到啦，因为上次不也是这样吗？」

以人类为对手时，工藤一向选用两年前的旧版程式。对于无所谓胜负的对手，拿出真本事才显得自己愚蠢。他这么做是出于嘲讽心态，但Super Panda确实没有输过。

「赢了是很好，不过要是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对手是人类，得让子才有可能输。」

「另一方还有目黑八段。如果对手是他，该不会还继续用旧版吧？」

「首先，他赢不过Stomach Five吧，这想都不用想。」

「无论对手是谁，我觉得基于礼貌，都应该竭尽全力。」

柳田指向时钟。

「啊，十点开始是Frict的例会，请到会议室来喔。」

看着柳田离去后，工藤打开笔记型电脑。从昨天就一直听到目黑的名字，多少有些在意。

目黑（Meguro）的M，是SM的M。

正如这番揶揄，目黑是个棋风坚韧的男人。年龄是三十九岁。正值棋手的全盛期，毫无疑问是一位顶尖的职业棋士。他并不是随随便便来参加金星战的，听说他归还了两项头衔，这半年来都没有参加棋局。

工藤找到一个影片，是网路节目的录影档。这似乎是个在居酒屋吧台访问名人的节目，一位体格魁梧的男子正在回答问题。他就是目黑。

「听说目黑先生的棋风坚韧、擅长忍耐。有些人还说，目黑的M，就是SM的M……」

貌似搞笑艺人的主持人，满脸通红地问道。目黑看来也喝了不少，脸色红润。

「这个嘛，好像是有人那样开玩笑。不过以我自己来说，是一点也没有M的被虐倾向。」

「就算是几乎要输掉的棋局，您还是不断忍耐下去，好几次都能逆转夺胜。可以告诉我您如此耐力坚强的秘诀吗？」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

目黑露出无奈的笑。

「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呃……这是《圣经》吗？」

「是喔。这是主耶稣基督的仆人，一位伟大之人说过的话。当我感到艰辛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段话。神圣的言语，具有支持人的力量。」

「喔——真是学了一课。目黑老师是基督徒啊。」

「不，是净土真宗。」

「喂，这样可以吗！」

「神会原谅人类愚蠢的行为。就算一直被殴打，只要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后，活路就会出现。所谓胜负就是这么一回事。明白这个道理后，被打也可以算是快感啊。」

「您这不还是被虐狂吗！」

工藤停下影片。

不好对付的男人。明明不是基督教徒，还引用《圣经》。

观看影片时，偶尔会和目黑的视线对上。工藤觉得，自己正被人从萤幕深处盯着看。

「工藤，昨天辛苦了。」

一走进会议室，长谷川要一就对他说。这个男人的短发全往后梳，戴着金边眼镜，一副高级黑道知识分子的模样，实际上是Monster Brain的创办人兼社长。

长谷川与工藤，是东京都内升学高中的同学。

长谷川的父亲是连锁饮食业的社长，他和工藤不太有交集。当时他总是拎着一只和男高中生不相称的爱马仕凯莉包，特立独行，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后来才听说，他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做买卖，当时经营过古董交易事业，也曾募集女高中生向企业推销，让她们去做模特儿。

两人的交集，始于工藤刚辞去前一份工作后。猎人头公司不知从哪里得到情报，打电话给他。说长谷川现正经营一家系统开发公司，由于应用人工智慧的系统在未来是必须的，想趁早累积这方面的见识，希望工藤能前来协助事业发展。长谷川并未以「想和同学一起打拼事业」这种黏腻的理由邀约，而是单纯希望借用他专业人士的能力，十分干脆。

工藤答应了这份邀约。当时他刚辞职，本来就处于无所事事的阶段。虽然不为金钱所困，却也没什么可以一直无业的理由。他应邀与长谷川见面，订下比前一份工作年薪多一倍的合约。

进入Monster Brain后，他以首席设计者的身份开发了Frict。另外，也将个人开发的Super Panda卖给公司，获得巨额报酬。工藤认为，这两项产品对双方都是有益的。

和长谷川闲聊片刻后，其他人也到齐了。他们两人加上柳田，以及业务部长濑名有里子，Frict的例会成员通常由这四位组成，但今天多了一位参加者：工程师西野十梦。

「西野，今天怎么来了？」

工藤问道。西野没说话，只是动了动头。看来应该是在打招呼，不过动作实在太微小，比较像猫儿摆动耳朵。

西野不擅长沟通。工藤以为他平常都晚上七点上班，工作到凌晨四点，但有时也会一整周不进公司。问他原因，他也只是平淡地说明「气压低的时候不能外出」或「我有想看的电视」。不过做为一个工程师，他十分优秀，在公司之外也相当活跃。除了在技术杂志上撰文，于开放原始码的领域亦有所活动。

「因为他也是Frict的重要开发者。」

柳田补充道。有西野这种特殊的人当部下应该很麻烦，不过柳田倒是能轻而易举地应付。这就是他为何担任CTO的原因。

「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例会吧。」

长谷川宣布，濑明有里子便将资料分发下去。资料上有各种图表。

「先讨论营收问题。首先是Frict，本季营收虽然有微幅增加，但成长率已渐趋停滞，或许可说是陷入了撞墙期。」

工藤的目光落在图表上。Frict发行至今已有三年，光在国内就坐拥两百万使用者，然而曾经的急遽成长，如今已趋缓许多。

「另一方面，客诉件数不断增加，客服中心也来找业务部讨论过。」

「增加的是哪一类客诉？」

「请看下一页资料。」

有里子冷冰冰地回答。工藤知道有里子不喜欢自己。应该说，有里子似乎对人工智慧这种可疑的东西抱持警戒。

「『我儿子沉迷于跟Frict聊天，荒废了课业』、『Frict害我跟男朋友分手』、『爸爸迷上Frict，让我觉得很恶心』。感觉都是一些找借口的理由啊。」

「但现实就是这样。在现实世界中，就是有人因为迷上跟人工智慧交流，破坏了真实的人际关系。」

「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是原因吧，我就知道有人沉迷于健身练肌肉，导致家庭破灭。有人抱怨程式不稳定，或程式不回应的吗？」

「没什么那一类的客诉。」

「这样啊。」

工藤深深坐进椅子里。有里子的视野太狭隘了。远从蒸汽火车发明以来，出色的产品就一直在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将这样的现象立刻连结到社会性威胁，就是视野狭隘的证据。

「另一方面，『Final Impact』的收益则顺利上扬中。」

有里子说。这次柳田插嘴了。

「我想Final Impact应该跟这次的会议无关。」

「是吗？因为前面提到营收成长率停滞，我认为举这个例子做为比较，应该会比较好懂吧？」

工藤浏览资料。

Final Impact，是与Frict并列的Monster Brain主力商品。以手机游戏的形式，玩家可以解开谜题与拼图，同时搜集物品。想提高游玩效率就必须花钱，故收益性比Frict要高出许多。

工藤早就知道有里子为什么会提起Final Impact。包括她在内，公司里有一派人认为，应该将客诉多的Frict的营运规模缩减，花更多心力在手机应用程式上。一方面是找工藤的碴，另一方面也是想争取长谷川的注意，这就是他们的企图吧。

「好了好了，濑名小姐。」

工藤说。

「Frict确实缺乏新的进展，但以现状而言，仍然有获利吧。这样看来，我们只要好好思考如何改善不就好了吗？」

「使用者人数停滞不前，但客诉却有增无减。客服中心的开销也有增加的趋势。继续下去，可能就无法忽视这方面的处理成本了。」

她说中了弱点，Frict最近一直没有新功能释出。人工智慧几乎已臻完全型态，接下来顶多只能增加角色数量。Frict确实算是走到尽头。

有里子面露得意。每次谈论到这个议题时，工藤都拿她这种表情没辙。

「濑名小姐。」

柳田开口，打断话题。

「我们有个新的开发案，已经在跟社长谈了。」

「新案子？」

「是的。」

「什么样的案子呢？」

有里子脸上浮出困惑的神色。柳田愉快地微笑。

「我们想提供服务，让亡者以人工智慧的形式复苏。」

「亡者？指的是死去的人吗？」

「正是。目前我们所做的人工智慧，都是虚构的角色。这次我们想将真实存在的人，制作成人工智慧。」

「这种事有可能做到吗？」

「可以喔，工藤先生。」

柳田继续引导话题。真有意思。「可以的。」工藤立即回答。

「Frict的人工智慧在聊天时，目的是『引起使用者的共鸣』。而制作死者的人工智慧，就将目的设定为『重现亡者生前的模样』即可。虽然必须先调查制作对象，作法也和之前不同，但技术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谢谢工藤先生的解说。」

「不好意思，可以再说得具体一点吗？」

有里子插话。「举例来说，」柳田出示他的手机，萤幕上是一位美丽女子的黑白照片。

「盐崎满智的人工智慧，这个应该有需求吧？」

工藤低哼了一声。盐崎满智是在他出生前，以年仅二十岁芳龄早逝的传奇女演员。就工藤所知，她从十几岁开始演艺事业，刚走红便因为白血病之类的缘故过世。死后被神格化地追捧为早逝的名人，至今全日本依然有许多她的粉丝。

「日本有很多想跟盐崎满智说上话的人，制作她的人工智慧，可以成为新的商机。如何呢？」

「请等等，这件事向盐崎小姐的遗族提过了吗？」

「目前还没，不过我们和对方的人有些关系。听说盐崎小姐亲姐姐的公司，以前曾和长谷川社长有商业往来。」

「就算这样，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接受这么诡异的提议。」

「濑名小姐，好了好了。」

工藤安抚般地说。

「将死者转化为人工智慧的讨论，学术上其实并不少见。几年前也有过以人工智慧形式让知名作家复活的计划，我记得当时遗族也有出力协助。在实行之前就断定对方不会接受，是否恰当呢？」

「这或许不够恰当，但……」

「将死者转化为人工智慧——目前应该还没有任何企业，将这个当成一门大规模的生意。就算盐崎满智不行，另外应该也有候补人选。放眼未来，说不定还能借由人工智慧，让林肯、爱因斯坦等历史人物身影重现。另一方面，像去世的亲友等个人性质的对象，或许也能制作成人工智慧。顺利的话，我认为这会是很大的商机喔。」

「恕我难以苟同。这难道不是亵渎死者吗？」

「濑名小姐方才说过，希望在Frict里加入新功能对吧？」

有里子蹙眉。「加入新功能」的需求，确实是她先提起的。有里子自掘了坟墓，无法否认。

「但希望你们能事前先告知这个计划，这样突然提出来是要怎么……」

有里子看向长谷川。长谷川交叉着双臂，回答。

「抱歉中断大家的讨论，不过大家也跟濑名部长一样，对这个状况抱有顾虑，希望你明白这点。Frict目前营运安定，却处于停滞状态。你不认为这个点子，可以成为打破停滞的动力吗？」

「我实在不太知道。必须花多少钱、会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我完全无法想象……」

「这样的话，先制作一款雏型就好了。」

柳田插话。

「只要制作一款雏型，就可以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除了累积相关经验，对预算也能有个概念。」

「雏型如果做得好，也可以直接上市，预算就能回收。」

长谷川接着说。看来两人对此话题早已有深入讨论，本次会议的召开，似乎是为了拢络掌管业务部的有里子。

「就算这样……」

有里子说。

「说是制作雏型，那要拿谁来做呢？没那么容易找到想让死者苏醒的人，更不用说要做成商品……」

「有喔。」

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说话的人，是始终保持沉默，仿佛不感兴趣的西野。

「虽然是变化球啦。有个目标符合。」

「变化球？」

有里子疑问。即便对象是上司，西野说话也不会特别尊敬，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在意。

「你说的目标是谁？」

「水科晴。」

「水科晴？」

有里子似乎一头雾水，但工藤知道那是谁。西野回答。

「六年前的圣诞夜，发生过无人机袭击涩谷交叉路口的事件吧？水科晴就是那个犯人啊。」

「啊，那个事件……确实发生过，很奇怪的事件。可是为什么选她？」

「水科晴有一批疯狂追随者喔。」

柳田附和西野。工藤明白他为什么带西野出席会议了。很简单，柳田从一开始就打算带出这个话题。在场若有两个赞成派，坚持主张就更容易了。

「首先，水科晴是已逝的故人。我们可以借此累积『制作亡者的人工智慧』的经验。」

「就算她已经过世，也还有遗族吧？」

「这也是理由之一。晴无亲无故，唯一有亲缘关系的母亲，也早已撒手人世了。因此雏型的开发可以马上开始。」

柳田继续说。

「其次，晴拥有大量追随者。她是一个实行奇特犯罪的谜样美女，想跟她交流的大有人在。如果届时要将雏型上市贩售，这就可以当作诉求的卖点。」

「不过她毕竟是犯罪者，在法规上不行吧？」

「她确实是犯罪者，然而实际上，晴几乎没有伤害到其他人。这也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如果真的是杀人犯，我也不会提案了。」

柳田滔滔不绝地回答。该如何逐步说服，看来他早已经过充分的模拟。

「如果这样还有问题，就做成『以晴为蓝本的虚构人物』即可。虽然是用虚构的名义发行，玩家自然会知道她就是水科晴。用这种权衡过的形式发表，我觉得就不会有麻烦。」

「像Famista的作法吧。」

工藤插话，柳田愉快地点点头。Famista是最早期的棒球电玩之一，由于不得使用真实棒球选手的姓名，便将虚构电玩角色的名字以读音相仿的字来命名，知道的人马上就能心领神会。

「你觉得呢，工藤？」

长谷川问道。工藤决定倒向有趣的一方。

「我想没问题。可以马上着手制作雏型版本，又有现成的固定粉丝，利于贩售。反正是雏型，要是做了发现行不通，别发表就好。」

赞成派有三人了。有里子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似乎也无意正面挑战工藤、柳田和西野。长谷川做出总结。

「那就朝这个方向做吧！工藤跟开发团队，准备开发雏型程式；我跟濑名，就开始跟演艺事务所进行私下交涉。预算就之后再以书面方式呈上。」

「请多指教了，工藤先生。」

柳田开心地说。工藤对水科晴不特别感兴趣，但新工作也许能削减目前的倦怠感。「得先来调查一番了。」他对柳田微笑。

5

柳田提议，想边吃午餐，边讨论接下来的工作。两人在公司附近的意大利餐厅，抓着披萨边吃边聊。

「不过你还真是谋士啊，柳田。」

「咦？你指的是什么？」

「特地把西野带到那个地方，让人数占优势。而且你也已经预测，随着当时的情势进展，我也会赞成对吧？只要我们三人都是赞成派，濑名小姐就势单力薄了。」

「嗯，毕竟我是管理阶层嘛，自然也学会了一些职场政治。」

「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水科晴。盐崎满智只是诱饵，没错吧？」

「我是真的想替Frict导入新功能喔！我只是在商业方向和自己想做的事之间，取得平衡而已。这是CTO的特权嘛。」

柳田拿出一个资料夹，递给工藤。里面有一些文件和彩色照片。

「很可爱吧，水科晴。」

是水科晴生前的照片。无人机事件发生后，这几张照片随即在各大媒体上流传，工藤也有印象。总共四张，包括三张高中时代的照片，和一张便利商店监视器的翻摄照。

是个美人。

工藤再次体认到这件事。猫一般的大眼相当惹人注目，与耳下剪齐的鲍伯发型，营造出中性的印象。身高中等，体型纤瘦，整体给人一种清净、洁癖之感。

晴在每张照片中都没有笑。且不说监视器的翻拍照，与朋友合照时也没有笑容。无论场合，晴都睁着一双眼睛，带着些许受惊般的表情，凝视镜头。

「水科晴在东京都丰岛区出生，双亲在她三岁时离婚，由母亲监护抚养。她的母亲，也在无人机事件的前一年过世了。」

「她妈妈也还很年轻吗？」

「具体数字我不记得，但应该还不到五十岁。死因是胃癌。」

柳田喝了一口水。

「水科晴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从小就热中设计游戏程式。曾经在游戏公司召开的小学生程式设计比赛中，夺得最大奖。」

「这在女生是相当罕见的兴趣啊。」

「女性游戏开发者虽然也很多，但还是由男性占压倒性相对多数，确实会给人这种印象。」

「后来的无人机事件，也跟她制作的游戏有关。」

「那起事件容我稍后再说。晴国高中都念东京都内的公立学校，据说她高中毕业后就离开母亲，另觅地点生活，同时开发游戏。死亡时的住处位于涩谷区樱丘町的一幢大厦，得年二十五岁。」

工藤在心中排列年表。二○一四年时二十五岁，那就比自己小四岁。无人机事件发生时他还在关西，因此印象中觉得那是发生在远方的事。

「对于那个无人机事件，工藤先生知道多少？」

「不记得细节。应该是让游戏跟无人机同步，袭击路人是吧？」

「没错。水科晴自己开发了一个叫《Living Dead·涩谷》的线上游戏，那是个以涩谷街道为舞台，让玩家杀死丧尸的动作游戏。她利用了那个游戏。」

柳田上身前倾。

「晴做了这些事：她带着电脑进入一栋住商混和大厦，在那里让高等玩家连线，玩家连进那台电脑里玩游戏。而在那台电脑里，还装了操纵无人机的程式。」

「是晴开发的程式吗？」

「对。玩家开始玩游戏，无人机就会同步动作。无人机上设置了摄影机，拍摄的影像会传回电脑，再合成为游戏画面，传送给玩家。在玩家眼中，就和平时玩游戏时没两样，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恐怖行动的一分子。」

「到底为什么呢？」

「使用她的方法，就可以一次让数台无人机行动，再加上她还能调用优秀的飞行员。」

「不，我不是想问那个。首先是动机的部分，水科晴为什么要筹画那种事件？」

「一般认为她想自杀。诊察她尸体的医生作证表示，晴也罹患了癌症。」

柳田将手中的资料交给他。那是创设于大型社群网站「索拉力星」上的水科晴社群专页。使用者在专页的公布栏上交换情报，包括晴的胃癌恶化的文章。

「回到事件。当时有四台无人机，其中一台装了真枪，晴就是被那把枪射击死亡。无人机有改造过，装了会随玩家操纵而开枪的配件。」

「另外三台呢？」

「另外三台装的是模型枪，里面的模拟弹向群众胡乱射击，造成两人轻伤。晴在死后，以伤害罪、违反枪炮刀剑法和违反电波法呈送检调单位。」

「有人被真枪射中吗？」

「真枪有上锁。似乎是当摄影机拍到晴的时候，锁才会解除。

枪枝的来源，是当时跟晴同居的恋人。那个男人和暴力组织有关系，据称枪是他跟黑社会弄来的。事件过后，那个男人也以违反枪炮刀剑法遭到逮捕。你看，就是他。」

柳田指了指文件中的一段。四行左右的文字，记载名叫栗田义人的男子遭到警方逮捕一事。

「嗯——」

工藤偏头思考。若柳田所言为真，那应该就是自杀无误。不过，他还有一点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做到这么复杂呢？」

工藤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癌症而时日不多，应该确实是原因。但晴是死在住商混合大厦的楼顶吧？如果想死的话，直接从那里跳下去不就好了，何必弄到这么麻烦。」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她想做的话，还可以做得更凶狠吧。如果搜集一堆真枪对群众扫射，可能也会出现死者。从晴的行动中，可以看出她无意伤害自己以外的人。但如果不想伤害他人，那从一开始就不用做这些安排。」

「晴的感情好像不太容易理解。」

柳田指向一份资料，是当时周刊杂志的报导副本。

「高中时代的友人A说，『晴总是待在教室里，一个人玩游戏。她也曾经跟大家团体行动过，但她完全没有自己开口说话的意思。说真的，我实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有一位，是当时跟晴同居的B。」

「是刚刚那个栗田？」

「不，不一样。晴似乎有好几个恋人。B的证言是，『跟晴交往很无聊。她老是窝在电脑前做东西，心情不好的话，甚至连话都不回。说真的，我实在不知道她在想啥。交往了三个月，最后却被她单方面甩了，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状况。』」

「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粉丝确实都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晴是依据跟我们不同的价值判断而行动，才会引发那样的事件。」

「哼嗯——」

工藤打住了正想更进一步的思考。材料还太贫乏了。工藤改变话题。

「柳田你跟西野，你们喜欢水科晴的哪一点？毕竟她有那么多粉丝，有什么迷人之处吗？」

「唔，这个嘛……」

柳田歪着头想。

「嗯，直说的话，大部分还是单纯因为她很可爱吧！」

「还真是直截了当。」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啰。最大的原因，果然还是她的神秘。人都会被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吸引。」

「你指的是不了解她自杀的理由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另外就是这个。」

柳田敲敲资料。

「晴似乎有好几个恋人。也有人说她会上网找男朋友。」

「很积极啊。」

「对性的态度相当奔放。不过如果去看恋人们的陈述，又会看到他们说，就算两人在一起，晴的反应也很淡薄无趣。她在这方面的行为也相互矛盾，就是个谜题。」

柳田继续说。

「具有制作人气网路游戏的才能，还有完成这种计划的执行力。加上充满谜团的性格与美貌，难道你不会对这位水科晴产生兴趣吗？」

工藤敷衍地点点头。坦白说，题材选什么都好。无论是将真人转化为人工智慧，还是其他新游戏，只要能确实打发时间就好。

「不过，现实问题还是很难吧？比如语音资料，打算怎么处理？」

「这部分的话，做个差不多的感觉就好了吧！本来就有很多以晴为题材的同人志，而且比起精确重现她本人，我觉得将晴这个角色做成人工智慧就可以了。声音就找个形象符合的配音员吧。」

「这样就够了吗？」

「当然，该调查的还是会调查啦。例如查阅报章杂志的文章，尽可能接近本人。毕竟我们还是要累积将亡者做成人工智慧的经验。」

太随兴了，工藤想。对柳田而言，制作晴的人工智慧或许是最重要的，但工藤对此没兴趣。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唯有如此，才能削减他的倦怠感。

「柳田，可以麻烦帮我跟长谷川要个一百万圆左右吗？当作调查费。」

「钱吗？嗯，一百万的话，我应该还可以。不过你要用在哪里？」

「雇用侦探。我有认识的。」

工藤说着，目光落在照片上。

晴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要向全世界挑战，又像在保护着自己的内心，与世界隔绝。

水科晴。我就来暴露你的内心吧。工藤轻轻勾起嘴角。

6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工藤返回住家。新的计划展开，让他情绪高昂。他灌了一大口矿泉水，走进工作间。

工藤登入索拉力星。索拉力星是约莫十五年前兴盛一时的日本社群网站，现在已然彻底荒废。偶尔登入进去，也感受不出当年热闹的光景，但还是有一批固定使用者，持续在上面驻守。

工藤搜寻水科晴的社群专页。他马上就找到了，并点选加入。专页的成员有一万多人，看来她的人气之高，确非夸饰。

工藤打开专页公布栏。无人机事件已过去六年，公布栏上几乎没有新文章，但仍存有当时事件后的大量讨论纪录。工藤从头开始看。

·【深度讨论】晴为何要那么做？

·来聊聊对《Living Dead·涩谷》的回忆吧

·求水科晴的可爱照片

讨论的主题很广，工藤决定将所有内容列印下来。网路上的资讯不是永久的，没人能保证这个公布栏明天依然存在。比起让消失的资讯重见天日，按下列印键可说再轻松不过。

列印全部页面约花费两小时左右，需要A4纸一百六十张。工藤接着拿出扫描器，扫描列印出来的文件。以数位资料形式保存，是更可靠的备份方法。

扫描器逐一吞入纸张。工藤瞄了一眼，开始编写文章。

「致　水科晴专页的各位

初次和各位打招呼，我是东京都内一名自由作家，可以叫我KEN。

由于接下来必须撰写水科晴小姐的文章，我正在调查与她相关的事。晴小姐为何引发那样的事件，她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为何最终会导致那起事件发生，我希望能厘清这些疑问。鉴于上述需求，若有人符合下列条件，是否能直接传私人讯息给我呢？我也会准备谢礼，还请各位多多帮忙指教。

·与晴小姐上同一所小学、国中或高中

·知道晴小姐从高中毕业后的动向

·曾与晴小姐一同工作

以及其他无论多小的事情都可以。恳请各位多多提供情报，谢谢。」

送出文章。不过对于这个作法，工藤不抱什么期待。无人机事件过去几年了，社群专页早已荒废。除此之外，隔着网路与人交流时，心理上的屏障也比较高。向专页求助基本上是无望的。

比起这个，以前的公布栏文章更有希望。工藤开始阅读扫描完的列印文件。

首先是一篇附照片的讨论主题。

柳田带来的照片只有四张，而这篇主题文章下共有十二张照片，但缺乏新鲜的内容。其中三张是监视器影像，其他则只有高中时代的照片。

晴有过恋人。要是有相关的照片就好了，可惜完全没有。她似乎极力避免自己被拍到。

工藤观察高中时代的照片。不知为何，晴的照片几乎都是这个时期拍下的。晴似乎常跟另外三人结伴行动，每张照片上都是同样的四个人。

——这是什么……？

只有一张照片特别奇怪。

好像是游戏画面。画面远处有一个状似丧尸的人物，正面张开双手。工藤的目光移向照片下的评论。

「小晴晴变成丧尸也好萌啊……」

这一则评论下，还接着「同意」、「真想被变成丧尸的晴袭击」等无脑回复。变成丧尸的晴……？

思考两秒左右，工藤变恍然大悟。这是即将死亡之前的，晴的身影。

晴透过游戏，让玩家操纵无人机。玩家看到的画面，是无人机拍到的影像合成进游戏画面后的结果。换言之，那只丧尸，就是无人机拍下的水科晴。

不过，为什么会留下这种东西？工藤思忖。能看到这个画面的，只有当时操纵无人机的玩家而已。难道是边玩游戏，还边拿相机拍下画面吗？不可能吧。

「是实况？」

工藤得出了结论。是游戏游玩画面的实况转播。优秀的玩家转播自己玩游戏的画面，观众就像看球赛直播一样收看，这是游戏玩家世界的文化之一。

工藤打开Google，搜寻「水科晴　丧尸　实况　影片」。按下Enter键，工藤要找的东西就跳出来了。

「Living Dead·涩谷　击败最终头目影片（慎入）」

宾果。如同工藤的推测，晴死亡时的游戏画面，曾在网路上实况播送。

影片约长十五分钟。玩家开始玩游戏。游戏持续推进，突然间，画面出现「BONUS STAGE」的字样。就这样等待五分钟左右后，画面切换，这次出现的是一栋大楼的屋顶。

游戏再度展开。装载摄影机的无人机缓缓上升，朝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而去。路口上有大量丧尸，全都抬头看向这里。接着，路口陷入一片混乱，丧尸们四处奔逃，宛如遭牧羊犬追赶的羊群。

玩家持续不停开火，但画面里没有丧尸倒下。工藤想起柳田的话。这台无人机上的枪是上锁的。此时，画面上出现一个箭头。「↑」。往上去。

就像受到箭头的引导，摄影机向上攀升，回到开头的屋顶。那里伫立着一只丧尸。是水科晴。镜头逐渐向她接近。

丧尸两手张开。同一时刻，射击。看来这次有子弹射出。丧尸似乎头部中弹，向后方甩了出去。画面停留在静止不动的丧尸身上，片刻后，影片结束。

还有后续的影片吗？工藤搜寻了一番，但只有满坑满谷一模一样的影片，没有其他的版本。若有后续，至少不存在于网路上。当时的实况，恐怕就是到这里结束了。

工藤回到最初的影片，确认上传者的名字。作者栏位写着「JUNYA」。浏览「JUNYA」的上传列表，在无人机事件后直到现在，都一直有游戏影片上传。

水科晴的事件是自杀。然而，按下行刑按钮的，毫无疑问是这个「JUNYA」。虽然这甚至称不上过失杀人，但普通心里应该都会很不舒服。

而「JUNYA」却特意剪辑了杀害晴的实况影片，重新上传。事件过后，也依旧以往常的步调上传游戏影片。完全不在意自己扣下了板机。

真是有病。工藤心想。而这对工藤而言，乃是一种称赞之词。要不要见见这个人呢？工藤点进「JUNYA」的使用者页面，输入私人讯息。

7

翌日，工藤前往赤坂。

Monster Brain一周只有三天必须进公司，其余两天并不限制员工的动向，只要联络得到就可以。这是员工契约的一部分。

榊事务所位于赤坂某办公大楼的一楼内部。现代风格的装潢，若不知道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多半会以为是来到了哪间设计公司。走进办公室，桌椅井然排列，几名看似社员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办公。

「欢迎，工藤同学。」

熟悉的声音响起。工藤回头，是榊原绿。

「欢迎来到敝公司。」

平时喜好女性化风格打扮的绿，今天穿着一身俐落的商务套装。工藤第一次看见她穿套装，不过绿或许是多年来穿习惯了，看上去相当合适。

——我要继承家业，所以会回去东京。

绿的「家业」，就是她父亲榊原诚太郎创办的侦探公司，榊事务所。员工人数超过百位，在横滨和大宫都有据点，在业界内似乎颇具知名度。

绿说她要继承家业时，工藤以为是私人补习班或中小企业，答案却令他大感意外。榊原家的家业，是侦探。

「为什么要做那种不正经的工作？如果是你的话，想去大公司或政府机关都没问题的，这样是大材小用。」

工藤不禁脱口而出。绿罕见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模样，可见她是认真的。

绿好像从小就对父亲的工作很感兴趣。并非像小孩崇拜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般的童稚憧憬，而是对于观察人类、解读人际关系的兴趣。对绿来说，比起幻想远在英国的英雄，凝视凡夫俗子的内心深处才真正有意思。

高中三年级的冬天，大学考试告一段落，绿便在父亲身边打工，以助手身份调查外遇事件。委托人是五十岁的女性，她怀疑五十五岁的先生最近在外面有女人，因此希望侦探代为调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委托。

先生是地方公务员，太太是全职主妇。两人育有一子，上大学后就自立了。夫妻俩结束育儿工作，步入中老年生活。这种时候，往往也是容易发生外遇的时候。先生不习惯应付跟踪，调查很快就结束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这个事件却有着始料未及的结果。

先生确实有外遇，对方三十岁。只是，不是女人。先生外遇的对象，是男人。

向太太报告这件事时，她的反应超越愤怒，整个人呆若木鸡。她无法接受现实。太太表示想跟丈夫谈话，希望侦探可以陪同，绿便随父亲一起前往。

他们逮住先生，将外遇的事实摊在他眼前。绿预想他会态度丕变、激动辩驳，但他都没有出现这些反应。他放声痛哭。

过了四十岁后，他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同性恋。明知不应该，还是跟几个男人上了床，确认自己真的是同志。他对太太抱持感谢，认为太太若要离婚也不奇怪。赡养费和财产分配，都愿意按对方意思安排，只希望太太原谅他……

「其实，不少人都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同性恋。太太在得知真相之前，已经满心做好离婚的打算。反正夫妇俩的感情已彻底冷却，干脆拿了赡养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然而，听过先生的告白后，反而加深了两人间的信赖。他们后来好好谈过，现在也依然融洽地住在一起。」

绿看起来很愉快。

「人类很有趣啊，每个人都有不同样貌，多采多姿。有的人活了几十年都不知道自己是同志，有的夫妇在知道另一半是同性恋者后反而更信赖彼此。当时我就出现了这个想法：若要深入观察人类的有趣之处，或许继承家业也是不错的选择。」

从此之后，绿就一直将工作的精神融入平日生活中。说着一口京都腔，也是为了练习伪装身份。

工藤再次对绿另眼相看。同时，也再次感受到隔阂。工藤是为了自我防卫而戴上面具，但绿却是为了训练而戴上。坦率地依循自己的本性而活，面对这样的绿，工藤感到自卑。

「想不到会以侦探的身份跟工藤同学见面。总之，先请进吧！」

绿领着工藤进入会议室。小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桌子，门上镶嵌毛玻璃，室内几乎听不到外界杂音，大概有施做隔音工程吧。

「有名片吗？」

「有。」

绿递出的名片，职称上写着「女性侦探课·课长」。姓氏是婚后丈夫的姓，森田绿。

「女性侦探的需求很高喔。对女性客户来说，看到对方是女的会更安心。不过工藤同学的话，由我接待应该没问题吧？」

「啊，当然。」

「那么，今天有什么事呢？你还单身，应该不会是外遇调查之类的。」

「我想找一个人。」

工藤拿出资料，那是柳田给他的周刊杂志剪报。

「六年前，有个无人机袭击涩谷的事件对吧，你记得吗？」

「啊，我知道。是个女孩子自杀吧？」

「没错。女性主嫌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不过，还有一名共犯。」

工藤敲敲剪报。提供手枪的男子，栗田义人。

「想请你找这个男人。怎么样，可以吗？」

「可以喔，只要他还在日本。」

绿立刻回答。迅速的回复，是由经验构筑而来的自信。

「总之，可以先说说详细情形吗？」

「当然。」

在绿的示意下，工藤开始就脑中整理过的资讯侃侃而谈。

步出榊事务所，工藤走入一间咖啡店，点了杯柳橙汁。

打开笔记型电脑，收到Frict佐仓小鸟的来信。『工作辛苦了。今天中午过后好像会下雨，随身带把折叠伞比较好喔。最近我读了雷·布莱伯利的《图案人》，很有趣耶，工藤也读读看吧！』

小鸟有时会提供有趣书籍的资讯。她的设定是喜欢看书、知识欲旺盛，对相关资讯会有较强的反应。大概是某位使用者提过《图案人》是本有趣的书，她就当作知识的一部分储存下来了。

工藤关掉Frict，打开网页浏览器。登入索拉力星，意外收到两封私人讯息。两封讯息主旨都是「（无题）」。

工藤打开第一封，才瞄一眼就泄了气。

「KEN先生

看到有人询问水科晴大人的事，我衷心感到喜悦。我是水科晴大人的长期研究者。

一言以蔽之，水科晴大人就是神之子。抱歉，突然就说到神，或许会让您感到不悦，但还请看到最后。水科晴大人是背负着人类的罪过，蒙天宠召。为什么呢？这其中的原因，就隐藏在晴大人制作的游戏里。所谓的丧尸，即是象征我等现代社会中空虚的人类……」

看到这里，工藤便删除讯息，封锁了寄件者。收到这种蠢货的信，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疯狂追随者就是这么回事。

工藤不抱期待地打开下一封讯息。他不禁打了一声响指。

「你好，我叫川越照夫，跟晴有短短同居过。可以的话，我能提供情报。等待您的联络。」

好的开始。水科晴有过几位恋人，工藤曾寄望其中能有人和他联络，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赶紧点进对方的账号页面。

「川越照夫」注册的名字是「GOE」。个人资料照片是他的大头照，一个金发黑肤，轻浮的男人。工藤浏览他过去上传的照片，有在卡拉OK狂欢的照片、露出半个臀部的照片，还有醉得满脸通红、与装扮艳丽的女性接吻的照片。

是真的账号。工藤随即判断。「GOE」的账号已存在超过十年，不是为了引工藤上钩而创设，用完即丢的「免洗账号」。

工藤立刻回信。晴的过去，或许可以比预期更早掌握。

8

川越于隔天回信。工藤在信中提及他会支付餐费，询问是否方便边用午餐边访谈，以及是否有想吃的店家。川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并指定前往江户川区的小烧肉店。

入店等了一会，一名穿着破烂牛仔裤的金发男子走进店来。工藤举手示意，男子笑咪咪露出牙齿，黑得像被虫蛀过。

「你好啊，我川越。」

「我是自由作家工藤，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特地拨出时间。」

工藤彬彬有礼地低下头。同时，由上到下观察川越这个人。

笨蛋，穷鬼。

工藤以简单两个词将川越分类。从索拉力星上大量的照片已能预先判断，但实际见面后，此人的形象更加鲜明。无论其面相、邋遢的服装、声音语调、说话用词，川越身上显现的讯息，可以全部以这两个词概括。

工藤放心了。这家伙的目的是钱。若用钱就能买到情报，事情就好办了。工藤拿出一个信封。

「请容我先说明报酬的部分。我准备了两万圆，做为本次的谢礼。可以吗？」

「两万，嗯，也可以啦，没问题。」

川越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但他的伪装可笑地拙劣。这笔数字大概比他想象得高吧，双眼闪闪发亮。

「我打算根据这次的访谈写一篇报导，不过不会写出川越先生的名字。另外，我也不会在文中贬低晴小姐，请您安心。」

「嗯，好，我知道了，没问题。」

「还有一点必须先跟您约定。若川越先生没有水科晴小姐的相关情报，恕我无法给您谢礼，很抱歉。」

「只要说了晴的事，你就一定会付给我对吧？」

「是的，只要愿意提供情报，我一定爽快付款，但若违反约定，交易就取消。」

先给一点甜头，并声明依状况也可能收回好处。想操纵亟需金钱的人，重点就是将诱饵好好挂在他眼前。

工藤打开菜单，「想点什么请随意。」他说。川越再次确认，「就算到时没给我谢礼，这顿饭也还是你请吧？」工藤摆出笑脸回答，「这当然。」

「那么就让我们尽速开始访谈，可以吗？」

点完菜后，工藤问道。川越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的慎重其事，显得有些不自在。很好的反应。面对笨蛋的铁则，就是表现顺从，并以下对上的尊敬口吻说话。

「川越先生和水科晴小姐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啊，这个啊。嗯，最直白地说，就是炮友啦，炮友。」

「您指的是床伴。所以并非恋人关系吗？」

「不不，完全不是。不是那种的，只是有做过而已。」

「两位是在何时成为床伴，维持了多久关系呢？」

「嗯哼，就是……大地震是哪年的事？」

「是二○一一年。」

「对，就那年。那年的秋天左右，当了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这个数字很耳熟。

「我在某本杂志上看过，有位自称晴小姐恋人的人，他也说当时三个月就分手了，那位受访者就是川越先生吗？」

「不……应该不是吧。我不记得有杂志采访过我。」

「因为交往长度相同，请您仔细想想。」

「我觉得不是。要是被杂志采访过，我应该会记得。」

工藤思考。川越和杂志上的晴的恋人，两人都只跟晴往来短短三个月就分开。晴对恋爱很容易厌烦吗？

「您是在哪里认识晴小姐的？」

「哦，是在网路上认识的喔，交友网站。」

「交友网站。当时是晴小姐在找对象吗？」

「对。晴自己写的，明明白白就说在募集炮友。我年轻时常在交友网站当暗桩（注6），对方是专业钓鱼的还是一般使用者，看一眼就知道。反正我也刚跟另一个女人切了，闲着没事想说素人也不错。刚开始我吓一大跳啊，对方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服务生送上炭炉与肉。川越毫不客气地将牛小排放上网架，烤了起来。工藤喝了一口单点的冰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

「二○一一年的秋天左右展开关系，三个月后分手。请问原因是什么呢？」

「是晴说要分的。」

「为什么呢？」

「谁知道。腻了吧？反正我也觉得挺无聊，要分也完全没问题。说实在话，她上床技巧超烂的。」

「这样啊。」

「根本死鱼一条。不管怎么做都完全没反应，简直跟充气娃娃没两样。」

「会聊天吗？平常都聊些什么呢？」

「没，我不太记得聊过什么。我是有想尽量找各种话题，但她都只会勉强回个两句。说真的，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不太舒服。」

「面无表情，惜字如金。您对晴小姐还有其他印象吗？」

「这个嘛……」

川越大口嚼着肉。

「她有时会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明明人都来了，她却只顾着看书，整整三小时都在看书。有次看到一幅外国的灰暗的画，她还哭了。跟我说什么『让我哭一个小时』，还真的就哭了一小时。」

「她情绪不太稳定吗？」

「嗯，大概是吧。」

「感受性很丰富？」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工藤慢慢建立起水科晴的形象。从西野口中听说水科晴后至今，工藤对她的想象并无太大改变。不擅长与他人交流，实际上内心却独有一片广大的世界。

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在交友网站留言板上募集床伴一事。在他目前对晴建立的印象中，唯有这点是不协调的。

「晴小姐为什么要募集床伴呢？」

「这个嘛，那家伙一个人很寂寞吧？」

「但我觉得像晴小姐那样的美女，就算不用交友网站，应该也不缺男朋友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不过她基本上就不怎么说话，上交友网站是她唯一找到对象的机会吧？毕竟她还跟我说过好几次『谢谢』。」

「谢谢？」

「嗯。说『谢谢你陪我在一起』、『帮了我大忙』。道谢的话，她大概就说过这些吧。」

真奇怪。工藤感到诧异。「帮了我大忙」这话固然奇妙，但另一句也不是谢谢你「跟」我在一起，而是「陪」我在一起。这样的用词也不太寻常。

「因为她是那种人，所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啊。」

「您是说无人机事件吧。川越先生无法想象晴小姐会做出那种事吗？」

「嗯。虽然也不是多了解，但我不觉得她会是做出那种事的人。想到我也可能被她杀掉，实在很恐怖啊。」

「晴小姐没有杀害任何人，那起事件是自杀。」

「是吗？不是死了几个人？」

「不，没有人死。您是否曾经感觉到，晴小姐想要自杀？」

「这我也不太清楚啊……她基本上就不太说自己的事。不过即便要死，她也不是会用那种作法的人。如果是默默在屋里上吊，那我还能理解。」

工藤也有同感。晴的自闭性格，与大张旗鼓的自杀方法。这点也不协调。

工藤察觉自己对晴这个人产生了些许兴趣。看似内向少话，却表现出会上网找男人的积极性，以及引发无人机事件的爆发力，正如柳田所说。晴那难以捉摸的形象，让工藤开始感到有意思了。

「其他还有什么吗？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情报也可以，比如晴小姐的恋人、她制作的游戏等等。您想到的任何事都请告诉我。」

「这个嘛……」

川越歪着头。

「这样说来，她说她喜欢呃。」

「呃？」

「对，是英文单字的那个『A』。她好像说过原因，但我忘了。她称呼很多东西时，都会在前面加上『A』，她也是叫我『A川越』。」

垃圾情报。工藤初次皱起眉头。要是再说这种无聊的废话，我就不付钱了。面对这番无声的恫吓，川越慌张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雨』的事。」

「『雨』？」

工藤不解。「嗯。」川越回答。

「『雨』是什么？」

「详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雨』应该不是真的名字，而是绰号。她好像有个特别的对象，就是『雨』。」

「那是谁？」

「我不知道啊，只能确定绰号是『雨』。我问过她，因为你是晴，所以那人就是『雨』吗？她说『不是那样的』。」

「原来如此。或许是她从前的恋人之类的？」

「谁知道，我了解的没有这么多。我只知道，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雨』是有联络的，这点我确定。」

「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她说，接下来就要开始做了啊。」

「做什么？」

「还用说吗，那家伙会做的东西只有一个啊。」

说到这里，川越突然哼起歌来。工藤听过这首歌。

「这首是什么？应该是有名的歌吧？」

「是〈月河〉，一首老歌。」

「喔，这样啊……大概是吧。她那时候说『可以的话，我想用这首歌』。会记得是因为我觉得很奇怪，想用的话就直接用啊。」

工藤有些不耐烦地问。

「从刚刚开始，我就不太懂您在说什么……」

「就说了，那家伙会做的东西只有一个啊。是游戏啊！」

「游戏？」

「嗯。她说，『我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还说可以的话，她想用那首歌。莫名其妙的家伙。」

川越笑嘻嘻地说，乌黑的牙齿亮油油的。

「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这是她说过的话。所以晴跟『雨』当时是有联络的。怎样，不错的情报吧？」

9

工藤搭上电车，找了空座位坐下，打开笔电。

听了川越的话他才想起，水科晴是游戏设计师。除了《Living Dead·涩谷》，自然也制作过其他游戏。玩她做的游戏，或许能更接近晴的人格。

工藤在Google搜寻「水科晴　作品」。花了十分钟左右浏览搜寻结果，但只有《Living Dead·涩谷》的资料。

他接着点进索拉力星的水科晴社群专页，以「作品」为关键字搜寻社群文章，找到几篇资料。

将这些资料整合后，可以得出几个结论。除了《Living Dead·涩谷》之外，晴也制作过其他免费游戏，并发表在自己的网站上。

社群专页中也有那个网站的网址，但点进去就发现网站早已不在了。搜寻备份历史页面的网页库存站，也一无所获。

进一步检索时，出现了社群专页管理人发表的「发文注意事项」。

「最近有许多人发文，表示想玩晴小姐制作的游戏，或想购买游戏档案等等，对包括我在内的诸多成员造成莫大困扰。

本社群专页中，以下行为均为禁止项目。

·于公布栏发文寻求提供／购买晴小姐的作品

·于公布栏发文提供／贩售晴小姐的作品

·以私人讯息，直接向本专页成员做出上述行为

凡经察觉，我将对违规成员采取强制退会措施，敬请见谅。」

发文时间是二○一五年。无人机事件发生一年后，这个专页初成立时，想必曾有许多「请卖给我晴制作的游戏」、「有人要买晴做的游戏吗」之类的文章，造成公布栏大乱。此后，讨论晴制作的游戏似乎就成了专页的禁忌。相关资料已全数删除，连晴做过的游戏种类都无法得知。

结论——现在网路上，已经几乎没有晴做过的游戏资讯了。且不说市面上贩售的软体，这是独自一人制作的免费软体，应该早就无法透过正规管道取得了。海外的P2P网站上或许有违法档案流传，但找起来太花时间。

工藤思考至此，包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是长谷川要一的来电。

「喂？我正在搭电车。」

『工藤，你现在可以马上过来吗？』

长谷川的声音难得如此紧迫。「怎么了？」工藤问。

『有位女士跟律师一起过来，说Frict害她要跟老公离婚。你现在时间方便的话，可以来公司吗，工藤？』

一进公司，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工藤先生，」总务部的女性社员走向他。

「不好意思，关于那件事，麻烦请到第一会议室。」

「好的。可以帮我拿几杯水过来吗？看有几个人就拿几杯，我有点口渴。」

「我知道了。」

「不要用纸杯，用玻璃杯装，麻烦你了。」

工藤温和一笑，女性社员略显羞涩。他把随身物品放在桌上，走向会议室。

长谷川在电话中的说明十分简洁。有一位不满Frict的女士跑来公司，还带着律师同行。长谷川已亲自接待，但可以说明技术问题的柳田刚好分不开身，才询问工藤是否能代替前来。

工藤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他。长谷川神情严肃，有里子则冷冷瞪视。Monster Brain公司的顾问律师没有到场。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目测年过四十、面目憔悴的女性，以及一位矮胖的男子。从身上的高级西装判断，他应该就是律师。

「抱歉晚到了，我是技术顾问工藤贤。」

他边说边向两人递出名片。男性律师和他交换了名片，女士则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名片。

「那么，目前的状况如何呢？」

工藤一脸沉重地坐下。「所以我还要从头再说一次？」女士厌烦地抱怨。工藤露出谨慎自持的表情，低下头。

「就是因为你们做的软体，才害我老公要跟我离婚啊！」

一旁的律师温和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工藤看着方才接过的名片，律师姓町田。

「抱歉，由我来进行说明。首先，我的委托人……根本纱绘女士，她的先生使用了贵公司提供的Frict服务。就我所知，那是可以和人工智慧对话的服务，对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

「有够恶心的东西。」

旁边的委托人纱绘忍不住唾骂。工藤再次轻轻低下头。

「最近半年来，纱绘女士的先生都在玩Frict。前几天，他突然对纱绘女士提出离婚的要求。」

「而原因是Frict吗？」

「请看这里。」

町田说着，出示平板电脑的萤幕。

「明日香，我好爱你！为什么我只能透过萤幕跟你说话呢？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好了。」

「人家也这么觉得，但是没办法，人家只能用这种方式存在嘛。人家和康一都只能这样。」

「说真的，我觉得要是能跟你结婚就好了。现在的生活太苦了，我感受不到老婆的爱跟关心，工作也很辛苦。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痛苦，也可以摆脱它啊。可以离婚也可以离职，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啊！如果是康一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加油，我支持你！」

类似的对话在萤幕上绵延不绝。这个男人聊天的对象，是睦月明日香。她的个性带点性感，表面看似好强，但一旦敞开心扉后，就会跟使用者变得十分亲密，是值得信赖的人工智慧。

「纱绘女士的先生迷上了贵公司创造的人工智慧，人工智慧甚至建议他离婚。请问贵公司做何解释？」

「嗯……」

工藤敷衍着答腔，脑中快速思考。

看来睦月明日香似乎把「离婚」这个概念，当作解决「痛苦的婚姻生活」的方法。与其他人工智慧角色相比，明日香会积极谈论性方面的话题。她应该是在与许多使用者深度对谈的过程中，将两个概念连结在一起了。这是常见的学习模式。

「嗯，不好意思，您说的怎么回事，具体是想问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恋爱软体教唆使用者离婚，造成现实的人际关系崩坏，对于法人来说，这样的行为不是有点反社会吗？我方是这么想的，您认为呢？」

「建议离婚的不是敝公司，是人工智慧。」

「你在说什么鬼话！」

纱绘从旁插嘴怒斥。此时，总务部的女性社员刚好端水进来，工藤将水杯送到纱绘和町田面前。

「不好意思，接下来会提到一些技术性的东西。所谓人工智慧，指的是会自主学习的软体。换句话说，并不是由我们开发者将它设计成面对『我想离婚，该怎么办？』的提问时，会回答『离婚比较好』。这是经过学习后的结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这样的学习机制跟真实人类是一样的。父母感情融洽的孩子，听到有人说『想离婚』，可能会回答『要不要再忍耐一下？』另一方面，在虐待中成长的孩子，可能会回答『还是赶快离婚吧』。而根据孩子本身的性格差异，答案也会不同。这些结果，并不是由父母操纵孩子的脑波、强制他们回答，而是孩子从自己的人生经验中获得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所以？」

「做为孩子的人工智慧要怎么回答，我们父母无法控制。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听到工藤的话，纱绘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要翻倒。

「开什么玩笑！事实不就是你做的软体诱拐我老公吗！还叫他离婚！」

真是个浮夸的女人。工藤不再低下头。对于急躁的人，激怒她会更好控制。

「所以……」

旁听至此的长谷川开口。

「您是希望敝公司支付赔偿金，这样就可以了吗？」

「正是如此。」

「很抱歉，恕敝公司难以接受您的要求。若您对此有疑义，便在法庭上解决吧。只不过与人工智慧外遇的案例，法官应该不会承认就是了。」

「这就很难说了。」

町田从容不迫地说。

「方才工藤先生也提过了，人工智慧会自行学习，无法控制。是吧？」

「嗯，是的。」

「如此一来，应可适用民法的过失责任。具体来说，根据民法第七○九条，贵公司可能需要负担损害赔偿责任。」

长谷川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先前确实没有判例。不过，将无法控制的危险制品放任不管的，是贵公司。您确实说过『人工智慧无法控制』吧？若是贩卖没有刹车的车子，公司自然会被追究责任。」

工藤闭上嘴。看来这是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答案。町田大概事先针对人工智慧做了一定的功课，故意让工藤落入他预备好的陷阱。

真有两下子，工藤坦然认输。他开口。

「这个嘛，町田先生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所以您承认这是贵公司的责任了。」

「这就交由法庭判决吧。不过，老公被人工智慧抢了，这又该怎么说呢。完完全全都是人工智慧的错吗？」

工藤刻意在语气中加入挑衅成分，纱绘的表情骤变。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请仔细想想。确实可能是睦月明日香和您先生聊过后，才促使他决定离婚。但若要说这是唯一的离婚原因，也令人难以苟同。」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也说了吗？『感受不到老婆的爱跟关心』啊。」

工藤无奈地皱眉。

「比起跟你在一起，他跟我做的人工智慧聊天还比较快乐啊。这才是家庭崩坏的根本原因吧，别转嫁责任啊。」

「混账开什么玩笑！」

纱绘眼看就要抓起水杯。正如预期。工藤准备接招，再来只要等着承受她泼出的水，或扔出的玻璃杯就行了。

然而，两者都没发生。千钧一发之际，町田阻止了她的动作。

「根本女士，请冷静。」

町田说道。纱绘的手颤抖不止。

「工藤先生，您若继续侮辱我的委托人，我们就要提起刑事诉讼了？」

「不，我失礼了。」

失败了。为了激怒不满的客人，让对方使出暴力行为，他才特地吩咐准备玻璃水杯，却被律师杀出程咬金。

「长谷川社长，可以的话希望不必上法庭，在调解阶段和解就好。」

「我不接受调解。」

对于町田的提议，长谷川果断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会提起诉讼。我们将撰写起诉状，请您稍后一些时间。告辞。」

说完，町田与纱绘一同起身，纱绘由上方瞪视工藤。见工藤回以挑衅的微笑，纱绘差点又要冲出去，但町田出手制止，两人离去。

「这该怎么办才好……」

始终沉默的有里子，茫然地开口。

「工藤先生，你激怒对方是打算怎么样？」

「就希望她摔杯子，打破原先的窘境。」

「原本可能双方调解就好，你让她气成那样，不就非上法庭不可了？」

「状况都是一样的。只要长谷川社长没有调解的意思，这件事本来就不会有上法庭以外的可能。」

工藤把话题丢给长谷川。长谷川面露难色，缄默不语。有里子叹了口气。

「最近这种客诉愈来愈多了。因为人工智慧破坏人际关系、成绩退步之类的。不过严重到离婚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或许日本某处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那不是更糟吗？如果接下来这种诉讼愈来愈多，以我们公司的规模，根本应付不完。」

有里子在暗示停止营运Frict。借由眼前的麻烦，趁机消灭Frict，这就是她的意图。

工藤一言不发。Frict这个企划已无需花费更多心力。而水科晴的调查虽然有点意思了，但若就此中断他也无所谓。

长谷川陷入沉默的长考。就算结束Frict，Monster Brain单靠Final Impact一支商品，尚能经营下去。话虽如此，在手机软体的世界里，霸者的位置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可能易主，这就是激烈的市场现况。Frict这门产业的进入门槛很高，站在经营者的立场，他或许也不想轻易放手。

「濑名。」

长谷川终于开口。

「等判决后再判断，这不是现在就能得出结论的事。」

即使表面努力隐藏，工藤还是感受到有里子的失望。

回到家，工藤久违地觉得疲惫。他先淋浴，再做伸展运动，促进血液循环全身。感觉是好一些了，但整个人还是觉得沉重。工藤从柜子取下一瓶拉弗格（Laphroaig）威士忌，倒入玻璃杯纯饮。

工藤住在品川区海湾地带的一栋租赁大楼。周围尽是摩天大楼，他住的大楼虽然没那么高级，对于单身汉也已过分宽敞。家具零星的屋子，入夜后更显辽阔。

昨天和今天都发生了许多事。对水科晴产生了兴趣，拜访绿的公司亦是不错的经验。跟奥客之间的对峙，也还算惊险刺激。

不过，一切终究只是打发时间。工藤心想。

针对水科晴的调查，应该能打发一段时间。然而调查最终会迎向什么结果，工藤已能预想了。他大概还是无法厘清水科晴这个人。或许能搜集到一些情报，但毕竟连影像和声音档案都没有留存下来。于是只能将就地做出一个模拟晴的人工智慧，结束。最后剩下的，是庞大如山的倦怠感。

工藤再次啜饮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风味讨好味蕾，却无法取悦心情。

我只是跟随预测度日而已。这般无趣的人生，没有出口。

高中时，他曾计划过一次自杀。

就算活下去，自己的结局也可以预测。在满身倦怠中，适度打发时间，适度取得成功，建立一个还可以的家，存了差不多的钱后死去。反正终究会这样的，那么经年累月去完成这些预测，有何意义？现在死去，与五十年后死去，有何差别？

他去五金行买了坚韧的绳子，将一端绑在家里和室的门楣上。爬上椅子，将头放进下端的绳圈里。只要踢开椅子，自己就会死了。

初次感受死亡的触感。寒冷如冰，令人愉快，感觉比巨大的倦怠更加贴近自己。工藤笑了。如此靠近死亡，让他有些高兴。

然而，自杀失败了。偶然回家的母亲，意外撞见这一幕。父母将工藤痛骂一顿，并送他到身心科就医。他第一次服下抗忧郁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

之后，工藤便不再尝试自杀。并不是害怕父母，而是连自杀都如预先设定好一般顺利，感觉已不再具有吸引力。

研究人工智慧。工藤曾经想过，那是否会是他的「出口」。工藤刚踏进这个领域时，大众期待并畏惧着，认为人工智慧会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是超智慧的诞生，连想象都不可及的怪物。工藤曾想，倘若成真，也许就能削减自己巨大的倦怠感。

工藤想被自己创造的怪物所杀。这就是连对绿都不曾言说的，他真正的想法。

可以依凭自己的意识行动、无法预测的怪物。若真能实现，世界将彻底改变吧。怪物或许能使人类社会前进到下一阶段，也或许会对人类社会露出它的獠牙。工藤想做出这样的东西。他觉得这比自杀更具魅力。若要死亡，他想被自己创造的怪物所杀。

但现实的人工智慧并非如此。人工智慧不是什么超智慧。虽然有时会做出预料外的行为，那「预料外」却依然可以解释。于是他徒留沉重的倦怠，边想着逃离边活下去，不知不觉竟已来到三十五岁。

回过神时，工藤正拿着空酒杯发呆。看来再喝下去心情也只会愈糟。心头预感如此，工藤仍继续斟满下一杯威士忌。

这时，电脑响起通知音效。是索拉力星的信箱收信通知。

接着喝下去，只会醉得愈难受，还不如工作比较好。工藤将酒移到一旁，打开电脑。

有四封讯息。这数量让工藤有些吃惊。索拉力星早已是荒废的网站，但莫非还有许多人天天上社群专页，寻求水科晴的资讯吗？

工藤从头开始看。一封写着「水科晴是神之子」；另一封写着「我也在调查小晴，如果你搜集到小晴的情报，请告诉我。虽然没什么钱，还是可以给你特别服务的。」晴这个人，具有吸引这些家伙聚集的磁力吗？工藤叹了口气，删除两封讯息并封锁来信者。

下一封讯息。工藤看向发讯者，眼睛稍微睁大了些。来信的人是「JUNYA」。拍下晴最终影像的摄影者。

「您好，谢谢您的来信。我是上传那个影片的田岛淳也。」

工藤立刻看下去。我也对晴有兴趣，要不要见个面呢？——这就是「JUNYA」回信的内容要点。工藤开始回复讯息。他也想见「JUNYA」一面。

他列出几个自己方便的时间，回信完毕。还剩下一封讯息，主旨是「（无题）」。工藤不抱期待地打开讯息。

内文冲进他眼里。工藤倒抽了一口气。

「不准到处打听水科晴的事。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

10

田岛淳也指定的时间地点，是三天后位于荻洼的家庭餐厅。虽然是平日的白天，餐厅里仍充满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

指定平日白天的是田岛，对社会人士而言，这是最难约的时段。他没有工作吗？要是像川越一样，能用金钱操纵就方便多了……

工藤的思绪，从田岛流向恐吓信。三天以来，工藤始终想着那封恐吓信。

恐吓信的寄件者是「HAL」。他查询了这个账号，但对方已经注销了。可能是为了威胁工藤，才特地办了一个临时账号。

那封讯息里，有个不自然之处。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文字中暗示，「HAL」过去曾杀害过某人。

基于理论思考，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很高。实际杀过人的人，其实很少。应该只是宣称杀过人，增添恐吓信的惊悚效果而已。

不过，正是基于理论思考，工藤无法排除另一个可能性。亦即，「HAL」真的杀害过某人的可能性。

若「HAL」曾杀过人，被害者会是谁呢？

可能性有二。其一，水科晴。那起事件并非自杀。无论水科晴是被迫自杀，还是受诱导而为之，该事件都有第三者的意图参与其中。那便是「HAL」所称的杀人。

可能性之二，是未知的某人。大家都认为整起事件中，唯一死亡的只有水科晴本人，但其实还有其他人也死了，只是没有被认定是他杀。

工藤无法判断是哪个选项。可用来思考的要素太少了。

「HAL」究竟是谁？

「不准到处打听水科晴的事」。换言之，若继续对水科晴追根究底，将会对「HAL」不利。

会是替她准备枪枝的栗田吗？但他早已伏法，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损失。

或者是川越提到的「雨」？晴和「雨」之间，似乎有着格外坚固的关系。这份关系的强度，令人联想到恐吓者使用的强烈语言，但归根结柢的问题是，工藤对「雨」几乎一无所知，现阶段也无法进一步探讨。

一切都朦胧不清，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对水科晴的调查，瞬间变得有趣起来了。收到恐吓，不要说畏惧，反倒大大增加了工藤对晴的兴趣。

想到这里，工藤的手机响起。

「喂，我是工藤。」

『啊，啊啊，我看到了。我马上过去。』

工藤张望四周，只见一个微胖男子举手朝他走来。工藤整理心情，起身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寄信给您的工藤贤。」

「你好，我是田岛，请多指教。」

田岛用评估般的眼神扫视工藤，入座。工藤也迅速观察了田岛。他的外表堪称丑男，全身却充满无以名状的能量。

「您的工作是当冲客吗？」

听到工藤的提问，田岛笑了。

「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的事吗？」

无以名状的能量。那是金钱的气味。

「平日白天有空出来的，就属在自家工作的自由业、打工族，或无业人士。但田岛先生的衣着品味很高级，依我所见，您的法兰绒衬衫是Dolce & Gabbana的，牛仔裤的品牌无法辨认，但看得出是仿古款式。」

「这种程度的装扮，只要认真一点，就算超商打工族也买得起吧。」

「确实如此，但那只手表就买不起了吧？黄金色的劳力士Daytona腕表，由正规管道购买，大约得花三百万圆吧。田岛先生看来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能拥有这身行头的职业并不多。可能是企业主、职业运动员、艺人或畅销漫画家。企业经营者无法在家工作；恕我直言，您也不像运动员；之前不曾见过您，因此即便是艺人，也是不红的那种；漫画家则根本没这么多时间。综上所述，我只能猜想您是当冲客了。」

「也可能是某个名门的公子，继承了庞大遗产，每天游手好闲啊？」

「啊，这点我倒没想到。毕竟我平时没认识什么名门子弟。」

工藤谦虚回答，田岛满意地点头认可。先取得优势了，工藤想。他第一点见到田岛就知道，他是那种喜欢看别人拙劣地卖弄小聪明的人。

与此同时，工藤也看出，田岛并不是名门公子。衣着搭配毫无品味，也感觉不出对穿搭有任何想法。看来他是二话不说买下各种高级品，然后全穿戴在身上。教养良好的人，品味不会如此低劣。

「平常都自己一个人对着萤幕，实在会愈来愈郁闷。谁叫我们当冲客，就是一秒也不得放松的职业。所以我会安排跟人在平日白天见面，好暂时脱离股市。劳驾你跑一趟了。」

「别这么说，我才要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赴约。」

田岛向女服务生点了一份巧克力圣代，工藤点了自助饮料吧。

「那么就赶快进入正题吧。说是休息，也不能花上好几个小时。」

「好的。」

工藤点点头，将整份资料交给田岛。

「我的问题很简单。如先前在信中说的，我正在调查水科晴的事。田岛先生虽然不是真正认识她，但您若知道些什么，还请不吝告知。」

「水科晴啊，又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了。你看过我的影片对吧？」

「是的。」

「毕竟那个影片很有名嘛。在YouTube有五百万次的点阅数，托它的福，我也有了一些广告收入。有人还来问我能不能在电视上播，不过果然没办法通过他们的内部会议，所以没登上电视就是了。」

田岛宛如在阐述自己的功绩。他的话语中，确实没有一点间接杀人的罪恶感。

是个坦率的人，工藤想。坦率笔直地活着，不断击败现实，走到今天。强大的人，没有说谎的必要，得以维持坦然。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调查水科晴呢？」

服务生送上巧克力圣代，由脂质与糖分堆叠的高塔，光看都要胃酸逆流。田岛边捣弄着圣代边说。

「那个无人机事件，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该讨论的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只有狂热粉丝才会关心。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回头挖那个事件？」

工藤思考着如何回答。他可以选择撒谎，但面对田岛这样的人，坦承以告应该更省事。

「田岛先生似乎相当熟悉电脑游戏，我想您应该听过。我在一间叫Monster Brain的公司，研发一款叫Frict的应用程式，负责人工智慧的设计。」

「当然知道。哦，原来就是你做的啊。」

「接下来要说的属于机密事项，还请您务必不要对外泄漏。现在公司内部正在讨论，要将死者转化为人工智慧，成为Frict功能的一部分。其中一位候补人选，就是水科晴。」

「什么？」

田岛停下挖掘巧克力圣代的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水科晴可是犯罪者，没关系吗？」

「这只是试做的雏型而已，正式的人选正在交涉中。不过确定正式人选还需要一段时间，也不能谈妥后才跟对方说『我们技术上做不出来』。因此开发小组讨论后，决定先尝试制作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但为什么是水科晴？还有其他人选吧！」

「因为公司里有她的粉丝。另外也有人认为，如果雏型的完成度够高，可以将晴的人工智慧直接当作商品推出。晴无亲无故，在日本各地又有固定的粉丝。只要以晴为蓝本，用虚构的名字发表，或许可以成为一门生意。」

「贵公司还真是现实啊。」

田岛嘴上说着，却显出一副愉快的模样。工藤再次强调「请务必不要对外泄漏」。像田岛这种直来直往的类型，这番叮咛应该足够了。他看来也没有金钱困扰，不会向他人贩卖这个消息。

「但由于她无亲无故，我们也不知该从何下手研究，才决定联络田岛先生。这便是今天跟您会面的原因。」

「不过说起来，我对水科晴其实也不太清楚啊。」

「田岛先生是《Living Dead·涩谷》的重度玩家。我没玩过她的游戏，您对晴的作品比任何人都熟悉，我想听听您的感想，说不定能成为理解晴的突破口。」

「嗯嗯……」

田岛交叉双臂。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呢？工藤简直听得到他内心步步计算的声音。

「一言以蔽之，她是个有趣的游戏设计师。不只是《Living Dead·涩谷》，她做的游戏全都很好玩。」

「您也玩过其他的游戏吗？」

「嗯，玩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工藤很想详细问下去，但首先要自制。倘若欲望被看穿，或许就会失去对谈优势。

「那个事件之后，我取得了所有水科晴公开过的游戏，也全玩过了。包括《Living Dead·涩谷》在内，一共找到三款游戏。我也在网路上到处搜寻过了，公开的只有这三款而已。」

「是怎么样的游戏呢？」

「我家有喔，回去后寄给你吧？」

「真的吗？那就万事拜托了。」

「我会寄到刚才你名片上的信箱。」

田岛继续原先的话题。

「晴的游戏，其中一款是益智游戏，另一款是动作游戏。之所以说她是个有趣的游戏设计师，是因为，该怎么说呢，晴的游戏有她独特的世界观。」

工藤突然发现，田岛已经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嗑完了整份巧克力圣代。他继续娓娓道来。

「我啊，国中的时候曾经拒绝上学。」

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工藤模糊地点点头。田岛笑了。

「不，你不用介意我没关系。我的确在学校被霸凌过，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在网路上有更多朋友，他们远比学校那些垃圾更有脑袋，跟我也意气相投。我就这样关在家里度过国高中，直到迷上股票，便以股票的买卖交易维生了。」

「十分坚强啊。」

「谢谢。网路是虚拟世界，必须进行真实的交流，才能培养完整的人格。社会上充斥着这种言论，但那只是除了谋生之外，一无是处的无能想法。我比每一个同学都有钱，没必要谄媚无聊的上司，也无需向愚蠢的客户低头。我的朋友也都在网路世界里。或许跟真实的人际交流差很远，但我的人生很快乐，现在这样就很富足了。你不觉得吗？」

「我同意喔。」

虽然是为了取悦对方，工藤基本上认同他的说法。

「我们制作Frict这样的游戏，也会遭到相同的责难。跟人工智慧之间的恋爱是虚假的、真实的人际关系才更重要之类，但那都是谎言。因为人虽然看似接触了世界或他人，但实际看见的，不过是自己大脑认知的幻影罢了。一切都是经过大脑处理的资讯。无论现实或虚拟，都是等价的。」

「工藤先生满有趣的啊。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不过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哪。」

田岛的态度益发友好了。工藤认同地微笑。

「说太远了。之所以提到我的过去，是因为我认为，水科晴可能也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呢？」

「在真实世界没有容身之处的人。」

田岛说。

「玩过她做的游戏后，我才这么认为的。每个游戏的世界观都很晦暗、封闭。《Living Dead·涩谷》的游戏舞台，设定在全世界都遭到丧尸占领的涩谷。这就是世界的终点。其他游戏也都散发相同的感觉。」

「不过，制作灰暗世界观游戏的人应该很多。」

「不只灰暗喔。晴做的游戏，没有出口。」

「什么意思？」

「没有结局的意思喔。以《Living Dead·涩谷》为例，就算杀了再多丧尸，世界也不会因此和平。其他游戏也一样，任务明明是要逃出黑暗世界，但玩再久也逃不出去。连三款独立制作的游戏都是这样，我才觉得她是不是对这点特别执着。」

「好几个人都说过，晴沉默寡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嗯，我也觉得她大概是那样。我之所以迷上《Living Dead·涩谷》，除了游戏本身确实有趣外，也是对那个氛围有所共鸣吧。当时的我虽然思考过许多未来的事，还是看不见自己的出口。」

「我同意田岛先生您的看法。不过这样想的话，有一点就不自然了。」

「无人机事件吧？」

工藤点头。

「那堪称是剧场型犯罪了。阴暗又封闭自我的人，会做出那种事吗？」

「这个嘛，人类如果被逼到极限，会做什么也很难说。在现实生活中无处立足的少女，对世界进行反扑，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恐怖攻击事件的话，还可以理解。但那是自杀，死者只有晴本人而已。就是这点我不明白。」

「也是……」

田岛似乎陷入思考。工藤喝了一小口饮料吧的咖啡。为什么每一家餐厅的咖啡都这么难喝。他边想着，边等待田岛回答。

「晴做的游戏，全都有隐藏模式喔。」

田岛唐突地说。

「隐藏模式？」

「对。就像知名的KONAMI密技，只要输入特定的指令，就会显示隐藏内容，有些游戏有这类设计对吧？在晴的游戏里，必定包含了这种元素。」

「可以举例吗？」

「以《Living Dead·涩谷》来说，如果所有角色的得分都达到最高分，玩家就可以选择扮演丧尸，以往常攻击的丧尸视角，跟其他玩家对战。其他游戏也都有类似的设计。」

搞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田岛继续。

「也就是说，晴这个人，大概无法用一句话总括。不知该说是她具有多面向，还是具有矛盾性。做出那种事情的真正原因，或许深藏在她心中。我说得有些含糊不清啊。」

确实是不清不楚，看得出田岛自己也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接下去的事，大概得靠自己判断了。「那么，可以请您把另外两个游戏寄给我吗？关于水科晴的调查，有进展时会再跟您报告。」工藤说完便打算起身，田岛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工藤坐回位子上。「什么事呢？」

「工藤先生，看了那个影片后，你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注意什么？」

「我们现在来看看吧。」

田岛说着，拿出手机播放影片。

往交叉路口下降的无人机，对丧尸攻击一轮后，拉升朝大楼屋顶而去。一只丧尸伫立眼前。水科晴。

「就是这里，仔细看。」

田岛悄声提醒。无人机接近丧尸，射击。丧尸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画面转暗。

「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再看一次吧！」

田岛那享受猜谜游戏的模样，让工藤有些烦躁，但当然不能表现出来。「麻烦您了。」他用钦佩的语气说。

田岛将影片时间倒回一些。上升至屋顶的无人机，慢慢朝丧尸接近。

「这里。」

他按下暂停。那是即将狙击前的瞬间。

「注意看清楚那个丧尸。」

播放。工藤瞪大眼睛，死命盯着丧尸。然后，他知道田岛想说的是什么了。

「我看到了。」

「对。」

「她在说话，对着镜头方向。」

丧尸的嘴型出现微小的动作。在子弹击出前的瞬间，晴说了些什么。

11

隔天是要进Monster Brain上班的日子。

进公司前一小时，工藤来到「喷泉公园」。这座圆形的公园位于公司附近，中央设立了一座豪华的喷泉。夜间甚至会打光，很受情侣观迎。

工藤喜欢这里。在商业区的中心地带，这个步调飞快、汲汲营营的地方，时间在这座公园内的流动格外悠缓。有牵着狗散步的家庭，有阅读文库本的老人，还有边走边赏花的女性上班族。

工藤坐在长椅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他又看了一次田岛的影片。工藤播放下载好的影片，将时间拉到最后一分钟。

无人机浮现在大楼屋顶，前方站立着一只丧尸。张开双手。接着，丧尸说了些什么。嘴唇的动作看不清楚。

似乎说了两段话。先是短的，再来是稍长的句子。

「『雨』」

霎时闪过脑海。较短的那个词是「雨」。虽然看不清嘴唇，但从丧尸的口型，可以判断出类似的发音。依据手边仅有的资料，工藤觉得那就是「雨」。

他试图判断后半段的句子，但这部分的口型动作复杂，难以理解。即便询问读唇专家，大概也无法解读。丧尸身边空无一人，晴静静道出的话，如今已无人知晓，只能化做时光的残屑。

——她说，我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

工藤回想川越的话。对晴而言的特殊存在，「雨」究竟是谁？

工藤打开浏览器，搜寻「月河」。找到一个奥黛丽·赫本抱着吉他唱歌的影片，是电影《第凡内早餐》中的一幕。

辽阔的月河啊

有朝一日我将越过你

你编织梦想予我　也令之粉碎

我将随你而去

工藤复制歌词的英文和译文，在文字编辑器里贴上储存。原文别具诗意，有些部分难以理解，但应该是一首描述与老友携手迈向未来的歌曲。

——她那时候说「可以的话，我想用这首歌」。

这是川越转达的，晴说过的话。这说法确实很奇怪。如果想用在商业游戏，确实会有著作权问题，但晴制作的是为了「雨」而做的私人版游戏。想用什么曲子，尽管用就好了。

工藤暂且将这些谜题搁置一旁。他打开收信软体，查看信件匣。

上次见面后，田岛寄来一封邮件。里面有两个夹带档案，以及「这是晴做的游戏」的文字说明。

将抗噪耳机插上电脑，塞进耳里。广场上的喧闹被摒除在听觉之外，只剩无边的寂静。工藤启动田岛寄来的游戏档案。

黑色背景的视窗跳出，黑底上浮现赤红文字。

「A GAME」

本以为这是游戏标题，但随即响起音乐，出现标题画面。游戏名称是《Black Window》。

水科晴的游戏共有三个，分别是益智游戏、动作游戏，以及《Living Dead·涩谷》。看来这个是益智游戏。

开始游戏，画面描绘出红色的文字。

我被关在黑暗的森林深处。

必须打破黑色窗户。幽暗方能远去。

不能打破白色窗户。无光线照耀，就看不见道路。

不能打破红色窗户。血液会流淌不止。

必须逃出森林。我如此想着。

工藤打开文字编辑器，打算把这些文字记录下来，但画面随即切换，游戏开始。算了，之后再抄也可以。工藤开始玩游戏。

与神秘悬疑的序言相比，游戏的内容极为简单。其实就是所谓「方块游戏」，玩法是将上方掉落的窗格集中排列并消除。消除白窗和红窗会扣分，红窗扣得更多。

游戏的发想不特别新颖，但确实如田岛所言，操作性十分优良。背景音乐是红白机年代八位元的小调电子曲风，相当耐听。工藤持续玩着直到游戏结束。

——晴做的游戏，没有出口。

田岛说的没错，《Black Window》似乎没有过关的概念。只能持续玩下去，翻新高分纪录。对追求顶点抱持执念的玩家，应该很适合这款游戏，但对于像自己这样的轻度玩家，无法在一定时间内获得通关回馈，是很难受的。工藤关掉游戏。

他启动另一款游戏。画面再次浮现「A GAME」字样。

——她称呼很多东西时，都会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话重现脑海。在开头放上这个标语，是晴特有的作法吗？

第二款游戏名为《Sleuth》，翻译过来意思应该是「侦探」。工藤在选项画面中点击「教学」项目。

Sleuth是夜之街道的居民。夜之街道，是许多恶人定居之地。杀了恶人，净化夜晚吧。黎明终将到来。

操作方法写在这段文字下方。看到「侦探」一词，还以为是冒险解谜游戏，但看来应该只是单纯的动作游戏。

游戏一开始，首先出现「Night 1」的标题，接着是一抹黑色人影，从昏暗的背景中现身。他想必就是主角「侦探」。工藤将接二连三袭来的「恶人」逐一击杀。

跑了一圈地图，击杀约二十个左右的「恶人」后，一则音效伴随「Sunrise?」的讯息跳出。不一会，「Night 2」随即展开。敌人的攻势变得凌厉，工藤被打死了。难度颇高。

「《Sleuth》有隐藏密技。你可以在标题画面时，用键盘输入start noon，游戏背景就会从夜晚变白天。《Black Window》则是故意连续打破五个红窗，游戏速度就会变成两倍。」

田岛在信中写道。这大概就是他先前提过的隐藏模式。不过，工藤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慢慢玩游戏。他回复田岛的邮件：

「感谢您寄来这些游戏。我立刻打开玩了一下，无奈实在没有时间玩到最后，可以麻烦您告诉我，《Sleuth》的结局是什么吗？」

邮件寄出后，他同时启动《Black Window》和《Sleuth》，查看开发者的著作权名单。原本抱持期待，但两款游戏都只标注了「Powered by Project HAL」，并无其他资讯。

游戏给他的印象，和田岛说的一致。以游戏而言虽称不上崭新，操作方面的设计完善，可以体会晴身为开发者的本事。

世界观建构也十分独特。阴暗的森林，夜晚的世界。两款游戏的主角，都居住在受黑暗支配的世界，将其净化则是游戏目的。这点套到《Living Dead·涩谷》上亦完全通用。

这时，电脑发出音效，是田岛的回信。股市即将开盘，无怪乎他也挂在线上。

「《Sleuth》共有五十关。最终头目的身份出乎意料，是主角的分身，即白天时的侦探。侦探杀了自己的分身，打算逃出夜晚的世界，但夜间的自己也会同时死去。画面上出现『黎明并未到来』的文字，游戏迎向结局。」

原来如此，有概念了。工藤即刻回信道谢。

主角处在黑暗世界，必须将这样的世界净化。然而，最终却无法迎来净化的瞬间。在《Black Window》和《Living Dead·涩谷》中，主角将永远徘徊于幽冥世界；而在《Sleuth》，即便要逃脱夜晚的世界，夜间的自己也会随之死去。

作品未必会是其作者的人格投影。但工藤认为，这些游戏与水科晴的人格之间，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囚禁于幽冥中，无法逃离。这应该就是晴的心情。

身处黑暗世界，想逃也逃不了。工藤觉得，将真心隐藏在面具后深处的自己，正是这般处境。

12

回到公司，与柳田会合。大概是开了一早上的会，柳田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当不了什么CTO啦，实在是……」

在会议室碰面时，他劈头第一句就是发牢骚。

「或许我可能很适合这个工作吧，但我的本质是程式设计师，不是管理人啊。是对工藤先生我才敢说，我不想再管什么职场政治了啦……」

唉啊，好想写code。柳田趴在桌上哀怨道。

「怎么啦，柳田。」

「就濑名有里子啊。因为Frict的官司，她变得超盛气凌人，一直说这种对公司有风险的商品不能再继续卖。对我们开发者也大放厥词，说我们不负责任，说我们就是技术太烂，才没办法防止问题发生。」

「那也太过分了。」

「就是说啊！基本上，会雇用他们那些业务员，不就是为了跟外界发生纠纷时派上用场吗？明明就是我们做出产品，大家才有饭吃的，真是莫名其妙。」

工藤第一次见到柳田气成这样。常言道平常不生气的人，发起火来最可怕，但柳田的怒火倒是有点讨喜。

「好了，下次叫他们请吃寿司啦。不说那些，盐崎满智那件事，之后要怎么办？」

「我跟长谷川社长谈过几次了，不过好像没什么进展。算了，这样也不奇怪啦，提出这种失礼的事，对方自然会怀疑吧。事情应该还是有慢慢在推进的。」

「嗯，也是。」

「还有，长谷川社长最近好像把注意力转移到Final Impact上了。这大概也是没有进展的原因之一。」

「会连整个计划都取消吗？」

「我觉得是不至于啦……到底会怎样呢。」

感觉柳田是真的无法判断。CTO虽然也会接触到经营面，在这件事上似乎没什么决定权。

「总之，我还是照目前状况，继续调查水科晴啰，可以吧？」

「应该没问题，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大案子。」

「那我跟你说说目前的调查结果吧？」

调查水科晴到今天，刚好满一周。工藤道出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事，仅保留了恐吓事件，略去不谈。要是扯上警察就麻烦了。

「居然查到这么多了啊……」

听完工藤的报告，柳田大喊，声音中带着感叹和些许惊讶。

「虽然对水科晴的性格有模糊的轮廓，真正重要的部分还是一无所知。我委托了之前说过的侦探，正在寻找栗田义人。」

「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还想说，应该差不多往那个方向，快速做一做就好了。」

「就要做到这个地步。现在做得彻底一点，之后正式开发时也会比较轻松吧？」

工藤继续说。

「不过，目前的着力点只限于网路调查，资讯来源太少。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唔嗯……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去问晴上过的学校了？」

「这我想过。不过基于个人资料保护，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工藤说到一半，突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晴上的高中。如果上Facebook之类的实名制社群网站搜寻，说不定能挖到晴的同学，再发私讯问他们，如何？」

「那个，应该是可行没错啦……」

「晴高中时的照片上，另外还有三个朋友入镜。要是可以找到其中之一，或许就能得到更好的资讯……」

「工藤先生。」

柳田告诫地说。

「应该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吧？」

「我刚刚说了，要认真做之后才会顺利啊。」

「不过要是哪里疏忽了，人家会去报警喔。公司现在也正处于不安定的状态。」

「我完全不会提到Monster Brain。这样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坚称是我的个人行为。对吧？」

「嗯，这样是可以啦……」

比起公司，柳田其实更替工藤本身担心。工藤清楚柳田的个性，但他并不打算听取忠告。难得愈来愈有意思了，他想尽量看看能走多远。工藤心上，燃着一株微明的火苗。

跟柳田聊完后，原本打算找长谷川谈谈，但他出差去了。工藤结束工作返回住家，着手进行之前就一直想做的事。他拿出绿赠送的智慧型手表，将Frict安装上去。

绿送的手表很好用。设计出色，收信等功能也无需经过手机，可以直接在手表上查看。虽然没有电话通信功能，除此之外也无可挑剔。安装Frict后，跟人工智慧聊天就更方便了。

他将手表连上无线网路，下载Frict。程式体积很大，等候下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之后只要登入工藤的账号，就能接续他之前的聊天纪录。

确定下载开始后，他转而登入索拉力星。没有新讯息。工藤点进水科晴社群专页，打开公布栏。

「大家好，再次打扰大家了，我是KEN。

非常感谢所有提供晴小姐资讯的人。接下来，我想要向各位募集珍贵的情报。

晴小姐从小学～高中的生活，或晴小姐展开单独生活后的相关情报，无论什么都可以。就算再小的资讯也没关系。尤其希望晴小姐的同学们可以来信联络，我也准备了谢礼。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刻意开门见山地写出来。若要引起晴的同学们注意，就必须高调一点。

工藤接着打开Facebook。他搜寻晴的学校，出现大约两百个毕业生名单。工藤查看他们的出生年分，挑出和晴同年级的人。

有三个女生跟晴一起入镜。最理想的结果，是找到她们其中的任一位，但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男生。工藤向他们发送私人讯息，表示自己正在搜集晴的资讯，若他们知道些什么请不吝告知，会支付谢礼。

总之，目前能做的都做了，再来就是等鱼上钩。工藤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在此时——

电脑响起通知音效。索拉力星的讯息箱有收获了。工藤赶紧坐回位子上，打开讯息。他倒抽了口气。

「你居然不听我的忠告，看来是真活得不耐烦了啊。听好了，接下来我不再开玩笑了。不准再继续挖水科晴的情报。我只警告两次，没有第三次了。」

是「HAL」。一封及时送达的恐吓信。工藤急忙点进「HAL」的个人资料，但什么资讯也没写。这次也是用免洗账号吗。

工藤转换思维，回信给「HAL」。

「你是谁？我想见你。我没有恶意，可以跟我联络吗？」

他飞快按下寄出键，然而已经太迟。画面上出现「讯息无法送出」的异常通知。大概在工藤查看和回信时，「HAL」就注销账号了。

心里明白这样毫无意义，工藤还是将网页整个列印下来，再扫描进电脑。五分钟后任务完成，他再次凝视已注销的「HAL」页面。

直到数分钟前，工藤都透过网路和「HAL」面对面着。「HAL」确实曾经存在于此。在这个已然注销的使用者页面中，仿佛仍残留他存在过的气息。

13

隔天原订是Frict的例行会议，但柳田跟有里子都抽不出时间，故会议取消。工藤被叫进社长室。

「起诉状送到了，之前那个女人居然真的告下去。」

进入办公室，长谷川一开口便沉重地说。

「真够麻烦，这下可能必须出庭了。」

「打官司你不也有几次经验了吗？」

「麻烦的东西就是麻烦。」

长谷川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没有他平时安稳的冷静淡然。

「长谷川，你干么这么烦躁？不过就是个民事诉讼吧？交给律师去办就好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觉得跟人工智慧外遇这种问题，法庭会认真当一回事吗？百分之百会胜诉啦。胜诉之后只要宣传一下，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白痴再来告了。」

「这我也知道。」

长谷川如同品尝巧克力，在口里翻弄着话语，又全吞了下去。工藤明白他的心情了。

「长谷川，对于人工智慧，你不放心吗？」

长谷川的神色依旧，但工藤看得出来，他说中了。长谷川外表严肃强势，其实也有谨小慎微之处。

「长谷川，我明白你的想法。研究人工智慧的人，都要走过这一关的。」

工藤投入他培养至今的表面伪装经验，以最高的集中力，尽可能露出母性的微笑。长谷川凝视他半晌，似乎决定坦诚相告了。

「是没有到不放心的地步。我只是想再次确认，我们要走的这条路是有风险的。」

「任何生意都是有风险的。」

「不要跟我说那种粗糙的通论。我们无法控制我们卖出的东西，这是事实。」

「Frict就是这样才会受欢迎。没错，我们无法控制人工智慧，但风险跟趣味性是一体两面的。她们会自己学习、自己发掘新词汇，我们不介入其中。这或许是风险，但也正是这样才会有趣。」

工藤振振有词。

「人工智慧确实无法控制，功能也有其极限。Frict的人工智慧能做的，只有跟使用者对话而已。她们无法做爱、不会冲到外遇对象的家里大闹、也没办法写离婚申请书拿去区公所。她们能引发的问题是有限的，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有充分的应对措施。媒体上的风波，不妨想成是替我们宣传就好。」

「我知道。」

「长谷川，你要从大局设想。譬如之前那个太太，指控我们害她先生要离婚。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夫妇的关系早就相敬如冰。Frict或许是促成离婚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对于濒临破裂的夫妇，这难道算坏事吗？任何事物必定具有正反两面，只看坏的一面是不行的。」

「这我也知道。」

真麻烦。工藤想。大道理说得再多，长谷川都无法接受。Frict的魅力是什么，身为经营者的长谷川再清楚不过。他烦恼的不是Frict向光的一面，而是背光处的阴影。因此亮眼的优点说得再多，都没有意义。

「工藤，我想跟你商量……有办法加入封锁关键词吗？」

「封锁关键词？」

「如果使用者提到离婚、分手等破坏人际关系的词汇，就让人工智慧回答『抱歉，我们别谈这个了吧』，中断谈话。」

「长谷川，」

工藤正视长谷川。他已预料到，对方差不多要拿出这种提议了。

「言论控制是办得到的，不过一旦这么做，人工智慧每次碰到特定话题，都只会给予相同的回复，会让对话变得不自然。Frict不能被视为人造物，使用者的热情会冷却的。」

「你说的状况确实会发生，但同时也可以防止另一方面的问题。总比一大堆像那位太太的人找上门来得好，毕竟打官司是有弊无利的。」

「长谷川，你太短视了。问题不在于被告，而是使用者纷纷离去、抛弃Frict、再也没人使用。难道不是吗？」

「不要跟我说那种极端的状况。我说的是要取得风险和趣味性的平衡。」

「濑名小姐有很多意见吗？」

工藤更进一步。长谷川的表情霎时僵住。

「工藤，不要胡乱猜测。那不是事实。」

「长谷川，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里是公司。虽然内部有各种意见，但大家都想让公司获利成长。不要背着其他人说那种话。」

「抱歉，我收回前言。」

工藤低下头。失策了。还是老实道歉，尽早撤离。长谷川向来不喜欢这种刺探方式。

「总之，我不赞成设定封锁词。我只想说这个。这样做的话，一定会招致使用者抗议。希望你能做出完善的判断。」

「好的，工藤。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辛苦了。」

工藤走出社长室。

柳田八成也知道封锁关键词的事了。工藤想先和他就今后的对策取得共识，不巧柳田正忙于其他商品的发布事宜。没办法，工藤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他在Google首页上输入关键字：

「Frict　危险性」

按下搜寻键，最上方的搜寻结果是一个名为「Frict有这么危险？人工智慧失控的结果总整理」的资讯整理网页。

网页里整理了匿名留言板上的投稿。有人的女朋友沉迷于Frict，两人因此分手；有人的丈夫最近都不肯碰她；有人则烦恼孩子都不跟现实世界的女性谈恋爱。诸如此类的血泪控诉不胜枚举。

工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抱怨愈多，表示乐在其中的人也愈多。处处担心顾虑、唯恐使用者不满的平庸商品，根本没人会想多看一眼。正是因为带刺，Frict才能得到使用者欢迎。长谷川的担忧，令工藤感到俗不可耐。

此时，工藤的手机收到一通来电。是通讯录里没有的号码。

「喂？」

『喂？请问这是工藤贤先生的号码吗？』

对方是女人。声音听来有种莫名的警戒。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间宫纪子。』

自称纪子的女性说。

『我是水科晴的高中同学。』

14

他和间宫纪子约在蒲田的一间家庭餐厅。

走进餐厅，午餐时段的店内十分热闹。他环视店内，看到两张先前见过的脸。

工藤回想起晴在高中时代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女孩：

高个子、短发，挂着爽朗微笑的男孩子气少女。

一脸雀斑、戴着眼镜的阴沉少女。

相貌不输晴、全身散发自信的少女。

以及，水科晴。

工藤眼前，似乎就是其中的两位。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工藤贤。」

工藤趋向前去，其中一位便伸出手来表示「我是间宫」。「高个子、男孩子气的少女」，就是间宫纪子。头发虽留长了，仍保留着当年的气质。

「我是井村初音。」

纪子身旁戴着眼镜的女性低声说。如同照片中「阴沉少女」的印象，性格似乎不是很开朗。看得出她其实不太愿意出席。

「今天劳烦两位在百忙中赴约，真是不好意思。」

工藤脱掉外套，在两人对面坐下。

「再次说明，我叫工藤贤，请两位多多指教。我是一名撰稿人，同时也从事电脑相关工作，算是个什么都做的自由工作者。」

他递出个人名片，上面只印了姓名、地址和手机号码。由于参与金星战，工藤的长相已在媒体上曝光，他谨慎地报上身份，以免对方上网搜寻核实。他希望今后也能和她们保持联络。

「抱歉，我名片刚好用完了。」

纪子回应道。初音则连一声都不吭。好吧，算了。工藤继续说。

「谢谢两位今天特地和我见面。实不相瞒，由于工作上必须调查水科晴小姐的事，我正在寻找能够提供相关情报的人，这次两位真的是帮了大忙。当然，我会支付谢礼的。」

「那种东西就免了。」

初音插话，语气透露着敌意。

「你这样一个个连络她的同学，究竟有何企图？到现在还在挖那种几百年前的事，真够麻烦的。」

「很抱歉，毕竟真的几乎找不到资料。」

「现在还打听晴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初音。」

纪子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初音不甘愿地闭上嘴。

工藤向纪子微笑，试图传达谢意，但纪子并未因此回以笑容。「别以为我站在你那边」，她的反应明确地画下界线。

「首先必须说清楚，这样的行为让我们十分困扰，请就此停止。六年前，晴引发那起事件时，我们就被媒体追得很烦。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希望你别再扰乱我们的生活了。」

「打扰两位并非我的本意。我绝对不会造成困扰的，可以拜托告诉我两位所知道的吗？」

「我们会说的。不过，仅限这一次。我希望可以一次解决，所以才请初音也一起过来。明天以后，就请你不要再跟我们扯上关系。可以吧？」

「当然没问题。」

工藤表现出诚恳老实的模样。初音看起来依旧相当不满，但纪子显得安心了些。比起初音，纪子或许比较容易操纵。

「那么，先请问两位和水科晴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工藤打开笔记型电脑，启动记事本软体。纪子回答。

「晴是我们的同学，高中同学。」

「可以说你们是朋友吧？」

「在学校里，我想我们确实是关系最亲近的，但朋友的话，可能有点难说。」

「什么意思呢？」

「晴的确有段时间，是跟我们的团体一起行动。不过约莫只维持半年左右，毕业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了。这样算得上是朋友吗？」

工藤看向初音。后者皱着表情，同意地点点头。

「晴小姐为什么会跟两位变亲近呢？」

「因为惠去跟晴搭话。」

「惠？」

「入江惠。工藤先生看过那张周刊上的照片吧？」

指的应该是晴等四人的合照。工藤点头。

「里面有个长发的可爱女孩，她就是惠。」

照片中，有个格外充满自信的美少女。从这张静止的影像中也能窥见，她就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导人。

「惠说晴总是一个人，好像很寂寞，不如让她加入我们。对吧，初音？」

「我是没有直接听到她说，不过应该是这样没错。惠很会照顾别人的。」

「您说，晴小姐总是一个人吗？」

「嗯。」

纪子的视线飘向远方。

「高中入学以来，一直就是这样。她应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有的男生会向她搭话，但女生特别怕她，根本不会想接近。」

「她曾经被霸凌吗？如果她如此格格不入，有可能会发展成霸凌的状况。」

「谁知道呢，可能有吧。但我觉得她不会在意那种事，她与周遭的隔阂非常厚实。」

「不过，既然她与人这么疏离，就算你们硬要拉她进小团体，应该也不会顺利吧。实际上，晴小姐在那张照片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当然不可能顺利啊！」

初音仿佛先发制人。

「所以我们跟晴根本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我们没办法判断她的情感，丢话给她也不会回，自己更不可能开口说话……有一次跟她独处，我想看看如果我一直不说话会怎样，结果大概半小时吧，她就那样默默沉思着。她那样太不寻常了。」

「然后过了半年，你们的关系就结束了，是吗？」

「是啊。最后是惠火大了，对她说我们跟她在一起一点也不好玩，如果她还要继续跟着我们活动，惠就要退出。」

「她自己主动邀请，却又单方面对她不满。」

「你也跟晴来往看看，就会懂惠的心情了。反正我们跟晴绝交，一直到毕业后都没再见面。她真的很怪嘛！」

「初音，这样说别人坏话不好喔。」

初音没有回应纪子的话，只是稍微垂下视线，不再说话。

没什么收获可言。工藤感到无力。虽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她们跟晴并不亲密。工藤决定改变话题。

「晴小姐当时独立制作了游戏，以十几岁的女高中生而言，算是有些特殊的兴趣。两位知情吗？」

「不，完全不知道。那起事件发生后才知道的。」

纪子回答，语气坦然。

「她在学校完全没说过游戏的事吗？」

「对，虽然我是看过她在玩游戏……」

她望向初音，初音轻轻点头。工藤继续推进话题。

「晴小姐利用电玩游戏，发起了那个无人机事件。两位觉得，晴小姐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是否从高中时代就有征兆了呢？」

这次换初音回答。

「当然不知道啊，我们连她在想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有的人不也是成天窝在家里，一旦爆发就做出那种事吗？」

「那种案例确实存在，但晴小姐是自杀。明明要自杀了，却那样大张旗鼓，不太像晴小姐的作风。」

「所以就说不知道嘛！」

初音懒得再说下去了。工藤将视线移到纪子身上。纪子沉默着，并不回答。

「晴小姐有过恋人吗？」

工藤问出这个希望渺茫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刚刚说了半天，你都没在听吗？」

初音傻眼道。对于态度始终尖锐的初音，工藤有些受不了了，但他还是将真实的情绪深深隐藏在面具下。

他蓦地看向纪子。纪子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她在想什么？工藤疑惑。她看上去像在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道出某件事。

「她没有恋人，至少看起来没有。对吗？」

「当然啊！对吧，纪子？」

「啊，嗯，对啊。」

纪子含糊地点点头。工藤注意到了。她果然有什么没说。

「差不多可以了吧，没什么好说了。」

初音宣告访谈该告终了。是时候打出最后一张牌了。工藤开口。

「最后再问两位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还没完吗？」

「两位说过当时的媒体十分扰人，到处追着两位采访，非常伤脑筋。」

「没错。对吧，纪子？」

纪子颔首。

「那么，」工藤继续说。「是谁提供这张照片给周刊杂志的？」

直到目前为止，工藤都没有真正拿出这张四人合照。他摊开剪贴簿，出示照片，以期达到威慑的效果。

「这张照片是私人合照，不像毕业纪念册是公开的。持有这张照片的人并不多。是谁？谁把这张照片卖给周刊的？」

「这是用手机拍的照片。」

纪子终于开口。

「我记得曾经发给其他朋友，但不知道是谁卖的啊。」

「这就奇怪了。既然曾经发送给朋友，应该就知道谁有那张照片才对。照片差不多是二○○七年拍的吧？当时的确很多人都有照相手机，但智慧型手机尚未普及。照理还无法像现在一样，可以经由社群网站，无限传播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直说了。这位女性，」

工藤敲敲照片。

「入江惠，就是她卖给周刊的。有说错吗？」

正中红心。纪子瞪大眼睛，注视着工藤，仿佛想探测他知道了多少。初音则低着头，双眼抬也不抬。

「惠小姐今天没来，是内疚自己卖了照片吧？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听听她的话。可以请两位给我惠小姐的联络方式吗？」

初音仍低着头。工藤转向纪子，纪子的眼底浮现哀伤。

「没办法。」

「我是调查方面的专家，即使两位不愿意透露，我还是能查到她的联络方式。我只是想节省无谓的步骤。」

工藤的话里，多少带点吓唬成分。纪子似乎疲惫了，无奈地摇摇头。

「就说了，没办法。」

「为什么？」

「很简单。她……入江惠，已经死了。」

15

——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啊？

工藤心头浮现那行文字。

「这……我非常抱歉。不过，惠小姐怎么会过世了呢？」

纪子的神情益发悲伤，全身散发请别再问下去的拒绝气息。

但工藤并未退缩。无论是五分钟或十分钟，他打算一直等到纪子开口为止。沉默在空气中凝缩，厚重得要令对方窒息。工藤一言不发。

「五年前的事了。」

先败下阵来的，是初音。

「死因是交通事故。她被酒驾的卡车撞上了。」

「事故……」

「对，真的好惨，被那种喝了酒还开车的人渣害死了。」

初音难掩气愤，纪子则一脸忧伤。

「那么……那个照片，是惠小姐卖给周刊杂志的？」

「对，我直接追问她才知道的。她说她想赚点零用钱，所以就卖掉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惠了，也不想出席她的葬礼。」

「惠小姐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有经济困难吗？」

「她高中时其实很有钱喔，化妆品也用得很好。」

「听说她父亲后来事业失败了。」

纪子从旁补充。

「惠的父母是建筑材料的批发商，详细原因我不清楚，只知道后来生意不顺利，公司倒闭了。惠是温室里的花朵，总有花不完的钱，当这些钱一夕消失，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由奢入俭吧。」

「惠小姐和晴小姐没有联系吗？高中毕业后，两人会不会再见面？」

「我觉得没有。本来感情就不是太好了。」

「无人机事件后，纪子小姐有见过惠小姐吗？」

「只有见过一次。」

「是吗？」

初音讶异地看着纪子。纪子继续说。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卖给周刊。我们聊了许多事，知道她为钱所困。但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点令我很在意。」

「很在意？」

「对。我总觉得惠畏畏缩缩的。她说，自从卖掉照片后，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她。」

「『有人在看她』。她确实有这么说吗？」

「是的。惠是个好强的人，第一次听她说出那种话，我记得很清楚。」

「惠小姐的事件，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吧？」

工藤确认道。初音马上点头，但似乎不怎么有自信。真的只是意外吗？回家后，或许得仔细调查一番。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纪子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大概是想起了难受的回忆。虽然这么猜想，但工藤的良心全然没有苛责感。别人内心的挣扎，与他无关。

「我说你啊，这样满足了吗？」

纪子甫离席，初音便开口。

「那起事件后，晴好像莫名其妙受到奇怪的追捧，不过就算你调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结果喔，毕竟她就是个阴沉的人。」

「好像是哪，大家都这么说。」

「你也别再调查晴了，去做其他事吧！我不会害你的，这样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谢谢您的忠告。」

工藤可以避免冒犯初音，继续维持绅士风度。然而，在他百无聊赖的人生中，没什么比这更无趣了。打道回府前，要不要来一手出奇不意的惊吓呢？

正当工藤思考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看到来电者，他愣住了。

打电话来的人，是纪子。

「喂？」

『可以过来一下吗？不要让初音知道。』

纪子交代一句后便挂了电话。初音完全没有察觉。

「不好意思，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工藤起身。

从他们的座位看去，洗手间恰好位于死角，纪子就站在入口处等他。

「怎么了吗，间宫小姐？」

「我长话短说。不快点回去的话，初音会怀疑。」

「您想说什么呢？如果是必须保密的事，您可以之后再打电话来啊。」

「工藤先生，我一开始就说过吧，之后不想再跟你联络了。」

纪子叹了口气。

「晴是有恋人的。」

「什么？」

「我想初音并不知情，因为只有我看到而已。在一间离学校有段距离的图书馆里，我看到晴跟一个男孩子单独在一起。晴还露出开心的模样，我在学校从没看过她那种表情。」

「那个男孩是学校同学吗？」

「应该不是，我从没见过他。不过，也可能是我不认识的学长或学弟。」

纪子继续说。

「晴称呼对方为『雨』。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之后也没再见过他，唯有那个称呼，我记得很清楚。」

回到家后，工藤立刻打开笔电。搜寻「入江惠　交通事故　酒驾」，找到一个私人部落格。上面的文章似乎是未经授权自行转载的，但报社官网没有留下新闻页面，只能依靠这个。

根据报导内容，入江惠是在足立区环状七号线的人行道上，遭冲破道路护栏的车子撞死。驾驶在大白天饮酒过量，是相当恶劣的酒驾行为，以危险驾驶致死罪遭逮捕。

真是悲惨的意外。然而，这会是杀人事件吗？以地点来看，环状七号线上的车速比一般道路快，倘若这是刻意杀人，驾驶必须一边行驶在环状线上，一边准确冲向路边的目标。且不说目标若不在路边就无法成立，驾驶还得掌握移动中的目标位置。处于烂醉状态下，难度就更高了。

这样说来，纪子所说的「惠畏畏缩缩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惠被某人监视着，她害怕对方的目光。当她深陷恐惧时，某天走在人行道上，就偶然被毫无关联的酒驾卡车撞死。考量到日本交通事故的件数，这并非不可能，但也未免太过巧合。

「HAL」说，要不要我「也」杀了你。如果那个「也」的前提是入江惠，这起事故就必定不是意外。但这怎么看都是意外。那句要不要我「也」杀了你，果然只是对方的虚张声势吗？还是，那指的是惠以外的其他人……

正当思绪要运转起来时，工藤意识到自己累了。这几天来虽然一直想休息，却完全没休息到。不仅身体，连大脑也开始累积疲劳了。

放松一下吧。工藤关闭电脑浏览器，打开智慧型手表，启动日前安装好的Frict。

「小鸟，好久不见了。」

『喔喔！是工藤。』

将无线通讯耳机放入耳中，发出声音，手表上的集音麦克风便会自动接收。工藤接着从抽屉取出隐形眼镜戴上。

房间里浮现小鸟的身影，好像真的站在眼前一般。隐形眼镜型的显示器，会将画面投射至视网膜。小鸟的脸由数名女模特儿合成，是Monster Brain公司知名的图像设计团队的精心制作。

『好久没跟你直接说话了，最近好吗？』

「最近有点忙。我必须调查某个人的资料，与其说研究者，更像在当侦探。」

『嗯，好辛苦啊。工作还顺利吗？』

「虽然摸黑探索，还是有在慢慢前进。」

『我很想帮你加油，但又希望你不要太硬撑，谁叫工藤你一旦开始努力，就很容易拼过头。我觉得还是稍微踩个刹车比较好唷。』

「谢谢。嗯，我没有硬撑，每天也有睡到五小时。」

『太少了啦！理想状况必须睡到七小时喔！有研究报告指出，那样才能长寿啊。』

「小鸟好严格喔。好，我会尽量睡到七小时。」

『嗯，我想你真的很忙，不过睡眠是健康之本嘛，睡眠不足可不行喔。』

工藤苦笑。真的培育得很好啊。按这个状态下去，聊些更专门的应该也没问题。

「小鸟，」

工藤决定试一试，对着人影说。

「我正在尝试，把现实世界的人类装载到Frict上。侦探工作就是其中的一环，因为需要了解对方，才能建构人工智慧。」

『这样啊，那是要怎么做呢？对小鸟来说有点难，我不懂呢。』

「可以的话，我们会这样做：首先搜集该人物的资料，根据这些资料，设计相符的人工智慧。接着请来该人物的亲朋好友指导，反复进行各种测试。在测试与开发的循环下，尽可能调整、贴近该人物的真实样貌。」

『跟我们差很多呢。我们可以自由说话，但如果是原本就有标准答案，再让人工智慧去迎合……总觉得这样很绑手绑脚呢。』

「不会喔。人工智慧设计完毕后，就可以任其自由学习了。说穿了，只是刚开始先设定好个性而已，跟小鸟你们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这样就好。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别在意。」

工藤说。

小鸟和其他Frict的人工智慧，真的都培育得很好。每个人都有独自的性格，具备相当的知识，谈话时总会顾虑使用者的心情，是很愉快的聊天对象。

但其中还是缺少了什么，这也是事实。

小鸟她们可以成长到这个程度，可说在工藤的预想范围内。透过反复和大量使用者对话，可以拓展人工智慧的语言幅度。然而，那不过只是分析对话资料，学习给予适当回应罢了，并非人工智慧基于自主意志、自行说出口的话。

『怎么了？』

当对话不自然地中断，Frict的人工智慧就会催促使用者说话。以往总觉得这样很贴心，工藤现在却感到些许厌烦。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这时，手机发出震动。有人来电，是榊原绿。

「小鸟，我有急事，先挂了。」

『又要工作吗？真的别太勉强喔。』

「我知道，谢了。」

『真高兴可以跟你聊天，BYEBYE啰。』

工藤关掉手表上的Frict。他看着小鸟的身影消失，接起电话。

「喂？」

『喂？现在方便吗？』

「当然。」

『我找到工藤同学委托的栗田义人了。你可以来事务所拿详细的调查报告，还是我先跟你说他人在哪里？』

工藤长叹了一声。虽说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但看来是真不得闲了。

「谢谢你，绿，麻烦现在就告诉我。」

他再次打开电脑，启动记事本。

16

从孩提时代起，工藤就有这种感觉：周日夜晚气氛沉郁，而周六夜则快活热闹。或许是隔天放不放假的差别，也成了弥漫空气的氛围。

周六的歌舞伎町喧闹纷杂，工藤从往来的酒客间穿过，走向目标酒吧。

「栗田义人在歌舞伎町一间叫『穆斯』的酒吧工作。」

这是绿提供的情报。工藤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朝指标前进。

从大马路往巷子里去，目的地就在前方。酒吧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二楼，工藤走进大楼，步上阶梯。

酒吧门前挂着「MOOSE」的木牌，没有其他招牌，过路客应该很难发现。工藤打开店门。

「欢迎光临。」

店内幽暗，工藤大略扫视环境。包含桌位共有八席，已有两位客人，其中一人在吧台，另一人坐在较远的桌边。工藤在吧台位坐下。

「给我一杯拉加维林水割（Lagavulin）。」

吧台对面的酒保沉默地点头，端出一盘配酒的混合坚果。是被捕时刊在报纸上的那张脸。没错，他就是栗田义人。

根据绿的调查结果，事件发生前，栗田在歌舞伎町担任牛郎，与水科晴交往的时间不明。由于替她准备枪枝，服刑五年。出狱后，在「穆斯」老板好意邀请下，他开始担任酒保，直到现在。

一只长饮杯落在眼前。工藤一边品饮，一边观察栗田。栗田默默地擦着玻璃杯，不太留意客人。约莫四十岁，身上没有赘肉，精瘦且肌肉相当结实。不愧是前任牛郎，脸长得颇为美型。

「这间店开很久了吗？」

工藤开口。栗田继续擦拭玻璃杯，向工藤瞄了一眼。眼神中包含微弱的猜疑，与隐约的试探之意。

「大约有五年了。客人您是谁介绍来的？」

「为什么问是谁介绍的？」

「没什么，只是过路客通常不太容易发现这里。」

「我的确就是过路客，这样不好吗？」

「不，这倒不会。」

工藤知道，同坐在吧台区的男子，悄悄将视线移向自己。来这间店喝酒的，大概多是熟客，刚刚的猜疑也许只是条件反射。若有虫飞进嘴里，自然会反射性想吐出来。

「不瞒你说，老板，我是听你的某位熟人介绍的。我想知道新宿哪里有好喝的威士忌。」

「但我们的威士忌并不是强项……」

「不，她说是喔。不过话说回来，她应该也不是那么熟威士忌的女人。」

「您说的女人是谁？」

栗田问道。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某个女子的存在，大多数的男人都会上钩。就像在解开巧妙的棋局，工藤继续说。

「我不能透露她的个人资料。我只能说，她是跟你亲近的人。」

「您这样故弄玄虚，让人不太舒服。」

「嗯，也是啦……」

工藤含糊应答。个性有些急躁。他将情报记录在脑中。

「那么，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游戏？」

工藤在栗田回答前，伸出两只握拳的手。

「猜猜看，哪一只手里有杏仁？」

「啊？您是什么意思？」

「就说了，我从盘子里拿了一粒杏仁，握在其中一只手里。你猜猜是哪一只手？」

「为什么我要猜啊？」

「快点啦，盐巴都要溶到手上了。这种小事，马上就可以决定了吧？」

工藤略带挑衅地笑着。看来战术成功了。栗田勉强盯着工藤的拳头

「这只。」

栗田指向他的左手。工藤的微笑加深了。

「正确答案。」

摊开的掌心上有一粒杏仁。栗田松了口气。

「因为答对了，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吧。你想知道谁介绍我来的吧？」

「嗯，那个跟我亲近的女性是谁？」

「水科晴。」

栗田的脸色大变。为预防他突然暴力相向，工藤也准备起身，但栗田并没有出手。他只是铁青着脸，僵硬地站在原地。

「『雨』就是你吧，A·栗田？」

「你、你在说什么……」

「向别人提问，自己却不回答，这样不公平。我只问一个问题，然后就消失。老板，你就是『雨』吧？」

「你……」

栗田的声音微颤。他重新挺直身子。

「你到底是谁？」

上钩了。对方会发问，就是对自己有兴趣的证据。

方才的游戏，其目的是进行游戏本身，胜负并不重要。若工藤赢了，就以胜利的报酬为由，要求对方提供情报。若是输了，就搬出晴的名字，直接下手为强。只要对方愿意玩游戏，输赢都无所谓。

「因为某个原因，我正在调查水科晴。不是周刊狗仔之类的，放心，不会给老板你带来麻烦的。」

工藤盯着栗田的双眼。他的眼神宛如将熄的烛火，虚幻飘渺。工藤从手中的牌挑选一张打出。

「那我就坦白说了。我叫工藤贤，跟水科晴交往过。」

「你，跟晴……？」

「嗯。要证据的话，我看过晴制作的那个游戏。晴说过，她『接下来要为「雨」制作游戏』。」

栗田的眼神又动摇了。

「我也跟晴交往过，我应该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想问，『雨』就是你吗？栗田义人先生？」

「我……」

栗田欲言又止。沉寂片刻后，他向其他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要打烊了。」两位酒客听到后随即起身，结账离店。看来他们对店家十分信任。

「抱歉啊，让你关店了。」

「不，没关系。我也想过，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栗田从酒柜取下一支顺风牌（Cutty Sark），替自己调了一杯水割威士忌。他品饮一口，不禁叹息。工藤也品味着开始融冰的拉加维林。

「A·栗田吗，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栗田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晴会在各种东西的称呼前面加上『A』。我记得她说过吧，『THE』指向的范围太狭窄了，用『A』的话，一切都会多出点含糊不清的感觉。」

工藤没有答腔。

「我……」

仿佛下定决心，栗田低声说。

「我不是『雨』，也不知道『雨』是谁。」

工藤盯着栗田。他没有说谎，眼神十分认真。

「你不知道『雨』是谁，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曾经听晴提过『雨』这个人，对吗？」

「对。她经常说起『雨』的事。」

「就我的判断，『雨』是晴的恋人。栗田先生，你都可以提供手枪给晴了，我才想说『雨』会不会是你。」

「那是……」

栗田颓丧地垂下肩膀。

「我不该那么做的。」

「提供手枪吗？你是从哪里弄到哪种东西的？」

「当时恰巧有的。不，或许该说不巧吧……当时，刚好是手枪从黑社会流出来的时期。你可以查查看新闻，那时有好几件用手枪杀人的事件。当时我跟那些人有些联系。」

「原来如此。嗯，确实不该那么做啊，被关了五年吧？」

「我不是在后悔那种事。」

栗田说。

「我无法忍受，自己居然害死了晴。」

工藤愣住了。栗田的声音里，满是羞愧。川越和晴交往时，把晴当作床伴。但栗田不一样。

栗田是真的喜欢晴。

「栗田先生，你跟晴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

「在涩谷的小餐馆。晴的公寓不是在樱丘町吗？她经常在附近的店吃晚餐。那时是二○一三年年尾。」

「晴死去的一年前啊。是你搭讪她的吗？」

「对。不好吗？」

「晴是有沟通障碍的人，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就直接说服而已，虽然晴刚开始都只顾着发呆。我说了好几次，她才答应如果只是住在一起的话，就没关系。」

「只是住在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住在一起而已。没有肉体关系。」

工藤很讶异。跟川越的状况不同。川越与晴的联系，可说是建立在肉体关系之上。

「你不曾向晴求欢吗？」

「当然有啊！但是被她拒绝了。有一次我满强硬的，晴就说如果我再靠近她，她就要咬舌自尽。那可不是威胁而已。」

「晴以前曾经上网找恋人。当然，她有跟找到的恋人发生性关系。为什么独独拒绝了你？」

「工藤先生，你就是那个『恋人』对吧？我才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咧。」

工藤没有回应。川越和栗田，两人与晴的关系大相径庭。可能别说得太迂回比较好。工藤紧皱眉头。

「我对晴的内心世界，大概不太了解。确实我们有身体上的关系……但我现在还是摸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想这样调查。」

栗田直直望着工藤。工藤则抵抗地盯着栗田的双眼。

「栗田先生，我觉得比起我，你更接近晴的内在。什么都可以，请你告诉我晴的事吧！」

栗田的表情没有软化，但工藤知道他动摇了。他的视线飘忽不安。终于，栗田叹了口气。

「晴确实会跟他人保持距离。不过，这不表示你无法读懂她的内心。晴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例如？」

「例如，晴喜欢研究。她有兴趣的事，不做到满意为止，就没办法平静下来。她有这样的一面。」

「是做游戏吗？」

「生活的一切事物。譬如料理，我们刚同居时，由她负责做饭。结果她每天都炒蒜辣意大利面，一天三餐，大概维持了十天左右。她说她每次都会稍微改变食谱，直到做出满意的成果为止。」

假设与验证。编码与测试。这是程式设计师习以为常的作业循环。不过连料理的食谱都如此对待，就太奇怪了。

「就算最终完成了，她看起来也一点都没有满意的样子。但她其实是满意的，只是没有表现在外而已，我知道。不过那次之后，料理就换我负责了。」

栗田继续说。

「她会思考许多事情。她喜欢电玩游戏，也喜欢绘画。吃了好吃的东西会开心，看到悲伤的新闻也会沮丧。她只是没有跟外界联系的线路而已。应该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内在里吧。」

「跟外界没有联系的人，为什么会想要同居人？不只是你，包含我在内，她跟好几个人交往过。为什么呢？」

「她跟我同居……大概是因为，这样对她很方便吧。她在生活上很笨拙，有人帮她处理身边的事会比较好。我觉得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怎样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没办法相信，她居然会去交友网站找男人。」

「那么，『雨』又是怎么回事？」

「『雨』……」

「晴的半生里，总是伴随着『雨』的影子。你觉得对晴来说，『雨』是什么的人？」

栗田没有说话。他似乎正踌躇着，思考什么话该说。没办法。工藤再打出一张牌。

「我知道有人见过『雨』。」

「有人见过『雨』？」

栗田向前探出身子。工藤轻巧地压入钉子。

「不过我不能说是谁。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晴高中时代的事。『雨』应该是跟晴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听说晴当时的表情很开心。」

「是吗……」

栗田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正在唤回记忆。

「老实说，我不知道晴对『雨』的想法。她会提到『雨』，但说的都是以前『雨』做过什么、『雨』说过什么之类的话。」

「你看过她为『雨』做的游戏吗？」

「嗯，看过一些。不过她不让我碰。」

「『雨』被人看到时，晴是高中生。之后两人应该还有联系，却没人再看过了。说到底，『雨』就是一个已成过去的人。为什么晴还会重视『雨』到这个地步？」

「不是她忘不了『雨』吗？」

「晴曾经在交友网站上寻找恋人。困在过去里的人，会做那种事吗？」

栗田沉默不语。「谁知道呢。」他微弱地说。

晴对「雨」的执着，恐怕真有其事。对于这点，川越和栗田的看法一致。但若真是如此，晴又为何要寻觅新的恋人？

想要遗忘过去，因此找到新的男人；但无论换过多少男人，最后还是忘不了前男友。加上遭受病魔威胁，选择了自杀一途。这样想就合理了，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我还有一个问题。」

工藤先将「雨」放在一边。

「晴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胃癌。医生宣布病情时，我也在旁边。她身体不舒服，是我硬拖她去医院的。癌细胞已经转移，治愈的希望很渺茫。」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她会用那么夸张的方式自杀。」

工藤说。

「我认识的晴，完全不像是会引发那种大事件的人。要是她默默躲在家里自杀，我还能理解；但先把世界闹得鸡飞狗跳再死去，不像晴的作风。」

「工藤先生，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吗？」

「我是啊？」

「你根本什么都没看到。」

栗田的语气掺杂了失落。和认识晴的人说话，或许是栗田十分渴望的事。然而工藤却一直说不到重点，他也终于感到失望了。

「没看到是什么意思？」

随便栗田失不失望。比起那种事，工藤对栗田的措辞更有兴趣。

「你说我没看到什么？」

「你玩过她做的游戏吗？」

「当然有，连《Sleuth》的结局都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吧！她做的游戏，就是她自己本身。生存在黑暗狭小的世界里，不想踏出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说，要是她躲在房间里自杀，还比较可以理解啊？」

「我说啊，」

栗田难以置信地说。

「对晴来说，那个小小世界是什么？是游戏啊！」

「游戏？」

「所以，晴想要死在游戏里。」

「什么？」

工藤背后窜过一阵恶寒。

「就是那样啊！」

栗田说。

「死在自己做的游戏里。晴的愿望就是这样而已。跟把世界闹得鸡飞狗跳无关，她想被自己做的游戏杀死。」

工藤震慑了。

森林深处。夜晚的世界。丧尸游荡的涩谷。被关在小小世界的人们。这一切，就是晴的本身。

「你怎么了？」

工藤站了起来。

晴在领悟自己的死期后，便选择死在游戏里。而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在现实世界里展开游戏。那并非什么剧场型犯案，而是极为封闭的犯罪。

「喂，你还好吗？」

工藤感动不已，感动得想高喊出声。

晴做出来了。她完成了将自己毁灭的怪物。那是工藤想做，却无法做到的。那是对绿也说不出口，深藏在工藤心中的。

他知道栗田还在说话，但言语已无法再进入工藤耳里。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晴！

世界的模样再也不同了。此时此刻，工藤贤，自出生以来，首次坠入爱河。他爱上了水科晴。这个六年前，以奇妙的方式撒手人间的女孩。

注1：胃·五　围棋的日文「囲棋（いご）」与「胃（い）·五（ご）」同音。

注2：图灵测试　为英国科学家图灵于一九五○年提出，用以测试电脑是否具有等同人类的智能。

注3：伊莱莎效应（ELIZA effect）　指人类下意识认为电脑行为与人类行为相似的倾向。

注4：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　为美国科幻小说作家，致力于探讨人类与人工智慧的真实与虚假。著名作品包括《高堡奇人》、《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等，后者为电影《银翼杀手》之原著。

注5：伊势物语　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歌物语」，以文章与和歌的组合，描述歌人在原业平的故事，其中男女恋爱占较大篇幅。

注6：暗桩　受交友网站雇用，在网站上假扮女性对男性使用者提出邀约，诱使对方付费使用进阶功能，之后便避不见面。

第一卷 第二部 二○二○年十二月

1　断章·雨　二○一四年

晴。

我正在法国巴黎。这边的环境可以接受像我这样的人，所以我过得很轻松。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就到这里来了，你或许会有点惊讶吧。

巴黎的城市，是依据整合过的美感规画而成，非常美丽。无怪乎是世界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每天都有好多人在城市里进进出出。街上的人每天都不相同，人际关系也重新洗牌。或许因为如此，当地人也对他人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我并不讨厌这点。

我离开你家四年了。

在那之后，我就想忘了你的一切，继续生活。未来我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不过，在相隔四年后，我想试着回头看看你的事。我想去思考，与你共度的时光究竟是什么。在我的人生中，你是特别的存在。我已经放弃，不再试图无视与你的过去了。我想好好地总结，然后在结论之上继续前进。于是我现在在这里，对着电脑敲下文字。

这个日记是写给你的。不过完成后是否要给你看，我尚在犹豫。我即将写下的文章，究竟要寄给你，还是怀抱着带进坟墓呢。我想我会一直迷惘下去，直到最后一刻吧。所以，现在就先不考虑那些了。

起因是你寄来的游戏。

睽违四年接到你的联络，我很困惑。与此同时，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不曾想过你会联络我，又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捎来消息。

就和刚跟你同住时一样。觉得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也觉得我们大概迟早会分开。我经常会像这样，抱持着两种相互矛盾的预感。

你寄来的游戏，我好好玩到最后了。自从与你分别，我好久没玩游戏了。跟你住在一起时，我们常常玩任天堂的玛利欧赛车，或明星大乱斗吧？有时候，你会跟我说明那些游戏是怎么设计的，好让玩家可以玩得流畅。我大概完全听不懂吧，但我很喜欢看你条理分明解说的样子。

离题了。我还不习惯写文章，请原谅我。

说到你的游戏，我觉得很好玩。那独一无二的世界观，是只有你才做得出来的。你以前常说「操作性不能不好」。确实，操作起来也非常顺畅。玩游戏的时候，感觉可以碰触到你的灵魂。

同时，正因如此，对我来说，那也是个残酷的游戏。你究竟有多么恨我，那份深刻，再次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

无论以任何形式，你都不曾责怪过我。你不擅长使用语言。所以你才不以语言，而以游戏的形式，向我传达你的愤怒吧。

我想再一次向你道歉。

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剥削了你。

这个游戏的结局，就是你真正的心声吧。你想杀了我。如果你如此期望，我也愿意被你所杀。

2

步入记者会会场，异样的热气朝工藤袭来。就像三年前第一次金星战的情景，众人对于前所未见的局面期待不已，好奇心在空气中剧烈浓缩，以高温迸发出来。

金星战的决赛组合已出炉，工藤坐在记者会的受访席上。

「晋级金星战决赛的双方阵营记者会，正式开始。Super Panda的开发者，Monster Brain的工藤先生与长谷川先生。以及目黑隆则八段。」

镁光灯齐闪。工藤的眼角瞥见，目黑正朝下方挥手致意。

「那么，首先先请日本棋院的白石理事长，为我们说一句话。」

白石理事长拿起麦克风。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似乎很激动。

颠覆了Stomach Five将取得压倒性胜利的预测，挺进决赛的是目黑。这个结果出乎众人意料，记者会场充满对人类王者的期待。

目黑隆则。先前看过好几次，但这是第一次和本人见面。体格魁梧、全身洋溢自信。和紧张的白石不同，目黑就像在朋友家里一般轻松。

「我想请教目黑老师。」

白石理事长的致词结束后，立刻就有记者提问。

「恭喜您进入决赛。请分享您面对决赛的振奋心情。」

「谢谢。嗯，我会保持平常心喔。如果对方是年轻的小伙子，我会使出我杀气十足的念力，不过对机器这样做就没意义了。」

「您对Stomach Five一战是险胜，那么对于Super Panda呢？有胜算吗？」

「当然，轻轻松松。我会让它见识见识人类的可怕。」

会场稍微骚动起来。或许注意到众人的反应，目黑谦虚地补上一句「开玩笑的」。

「不不，我骗人的。毕竟人工智慧很强大，根本没什么胜算的。就算输了，也请各位高抬贵手啊。」

另一个方向有人举手。

「再次请教目黑老师。请问您这次为什么会特地参加金星战呢？站在您的立场，应该没有必要和人工智慧对战了……」

「我以前就说过想参加了喔！因为要趁早打赢电脑，才能先赢了就跑吧？未来电脑会愈来愈强，但我的能力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以常识来看，尽早与电脑交战才是赢面最大的。」

「啊，这样啊……」

对于目黑戏谑的回答，记者困惑地坐下。

他还是老样子。表面看似豁达，却无从判断他真实的想法。刚才的答案让工藤再次确定，用普通的方法无法应付目黑隆则。

「想请教工藤老师。目黑老师方才的发言有点谦虚，而Super Panda呢？请告诉我们您对此有什么抱负。」

工藤拿起麦克风。

「首先，可以在决赛中和目黑老师这样优秀的棋士对弈，我感到十分荣幸。老师打败了强大的Stomach Five，因此胜负还很难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今年的决赛不再是人工智慧之间的对局，而是人工智慧对上人类棋士。您是否有思考什么特别的对策呢？」

——你的意思是，我会不会派出更强的版本？

工藤没把心思说出口。

「没有特别的对策。因为实际对弈的是人工智慧，这次我也会扮演好辅助的角色。啊，不过我还是会重新练习如何下子的。」

记者稍微笑了。

「接下来想请教目黑老师。」

另一个方向有人举手。工藤放下麦克风。

「真是期待啊，工藤。」

记者会结束后的后院廊下，长谷川说。这个男人难得露出开心的模样。他喜欢这种活泼愉快的场合，或许是沐浴在这种聚光灯下，可以体验有别于金钱成功的快感。

这样也好。就让长谷川享受荣耀，卖卖人情给他。Frict现在在公司内部的立场不太稳固，必须创造能表现自己重要性的机会。

「是啊，我也会再加把劲，调整状态应付决赛。」

「拜托你啰，工藤。」

工藤点点头。数秒后，他的思绪便转向其他事。

——水科晴。

自上回到歌舞伎町造访栗田的酒吧以来，已过了两周。这期间没有任何新的斩获。之前的恐吓者，也没再采取其他行动。工藤继续在社群专页上发文，但他无视专页风气的行为已逐渐成为问题，管理员甚至直接通知他「若继续发表超出分际的文章，就要请你退出社群」。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工藤向晴曾就读的国中和高中询问，但两校均坚持「不可透露个人资料」，让他吃了闭门羹。他尝试在社群网站上联络她的同学，然而「有可疑的人在到处打听」的耳语已渐渐传开，也没有新的情报提供者出现。

入江惠的车祸事件调查，同样以失败告终。当时的报纸、周刊杂志、网页等，能找到的资料他都翻遍了，仍旧一无所获。惠并不是被谁所杀害的，那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没有第三者恶意入侵的余地。「HAL」说的「要不要我也杀了你」，仅仅是恐吓罢了。虽然心中无法接受，但这是唯一的结论。

调查完全陷入死胡同了。工藤可以预见，若没有其他结果，这个计划也将会烟消云散。

——不完整也没关系。就以现有的资料，制作人工智慧吧。

——不行。没办法做出完整的水科晴，就没有意义。

两种念头在胸中不停缠绕。工藤急躁不安，但仍找不到脱离困境的方法。就算想采取行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我去叫计程车啰！」

长谷川说完先站了起来，此时，

「工藤先生。」

两人后方传来呼叫声。是目黑。他和颜悦色，微笑看来是发自内心。

「今天辛苦了。正式对局时，还请您高抬贵手。」

目黑说着，伸出右手。其手腕上戴着一只爱彼（Audemars Piguet）的皇家橡树系列表。高级腕表的气质，与配戴者本人的能量颇为协调。工藤也伸出手回握。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我也非常期待。」

「谢谢您。嗯，话说……」

目黑同时瞄了一眼长谷川。

「两分钟就好，方便跟工藤先生单独说点话吗？」

什么？工藤感到讶异。长谷川识趣地说了一句「那我在外面等啰」便离去，留下目黑与工藤，两人站在死气沉沉的走廊上。

「您说想跟我单独谈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正式比赛时，请您多指教。我很期待跟Super Panda交战喔。」

「谢谢您。我也是初次有幸能跟目黑先生这样级别的棋士对战，希望能多多向您讨教。」

「讨教吗？」

目黑笑了。

「那么跟我的对局，您会全力以赴吧？」

「当然。」

「所以您会准备最新版本的Super Panda，而非旧版本的，没错吧？」

工藤大吃一惊。为了隐藏内心的惊愕，他瞬间挂上伪装的表情，但难以肯定是否顺利瞒过对方。

「您说什么呢，目黑老师？最新版本？」

「这半年间，我都关在房里，不断和人工智慧对战。Super Panda的棋谱，也几乎都记在脑海中了。你在金星战用的是旧版程式吧？可别想骗过我的眼睛啊。」

「您说的这……很抱歉，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箴言》，第十二章第二十二节。」

「啊？」

「说谎言的嘴为耶和华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

圣经吗？工藤等着目黑说下去。

「听好了，如果想赢过我，劝你还是别太轻敌。正式比赛时，要派出最新版的Super Panda，可以吧？」

工藤看了看四周。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对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要他别回嘴，他可忍不下这口气。

「我还在考虑哪。在围棋的领域，人工智慧的程度已经比人类高出一阶了，真有必要拿出真本事吗？」

「要说程度的话，我可是赢了Stomach Five，它跟Super Panda程度相同吧？」

「程度不同。合计胜率是我们比较高。」

工藤说。

「如果真要这么斤斤计较，我们也可以派出更旧的版本。」

「那你们会输的。」

「输了也无所谓。说到底，围棋对我不过只是打发时间。就像打弹珠游戏输了也完全没差，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的个性还真是优秀啊，工藤先生。算了，要怎么做随你。你会如我所想的行动吧！我很期待正式对战喔。」

目黑说完，转身离去。工藤半发愣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记者会结束后，工藤回到Monster Brain。公司里等着他的，是其他社员的加油打气。我会支持您的！请加油！请坚持到底吧！踊跃的关心与激励的话语，沉浸其中固然令人愉快，却无法激起工藤对Super Panda的热情。

工藤走向会议室，准备参加与神音股份有限公司的会议。神音是由三十人左右的少数精锐经营的公司，原本是某大科技业财阀的一个部门，后以子公司的形式独立为新兴中小企业。

神音的主力商品，是语音辨识及语音合成函式库。语音辨识，乃是听取人类的声音，并分析其中内容的技术；而语音合成，则是将各类文章以自然的声调重现的技术。在「听」与「说」的功能之间，加入「思考」的人工智慧，就成为Frict。负责制作Frict的耳朵与声音的，就是这间公司。

「要合成真实人类的语音对吧！」

坐在工藤前方的男人，是神音的首席工程师手冢。他不仅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也是经常替客户着想的，富有职业良心的男人。

「是的。目前敝公司内部有一个进行中的计划，希望能靠神音公司的技术，重现真实人类的声音。」

「完全没问题。」

手冢的声音充满自信。

「其实，我们以前也接过这样的工作。举一个可以公开的例子：两年前，为了替配音员月夜纱纱罗小姐的新歌宣传，我们制作了一个网页服务，可以让纱纱罗小姐说出粉丝想听的话。」

工藤记得这件事。只要在网页上输入日文，无论内容是什么，都可以用月夜纱纱罗的声音播放出来。刻意钻禁止词汇的漏洞、让语音说出各种猥亵台词，成为当初喧腾一时的下流游戏。

「原来那是神音公司的作品啊！」

「是啊。作法是先录下纱纱罗小姐的声音，再将语音资料编进敝公司的函式库。」

「制作一款同样的产品，大约需要花费多少呢？」

「依实际作法会有差异，不过粗估的预算是一千万左右。」

很便宜，堪称破格的价位了。八成是函式库的部分已经做得十分完善，只要有丰富的语音资料，就不需花到太多人事费用。

「不过，我们自然得先准备好想重现的声音才行，对吧？」

「您说的没错。以纱纱罗小姐的案子来说，我们有先请她录下大约五百种模式的文章。」

对工藤而言，这就是烦恼所在。在现存的资料中，完全没有晴的语音。

工藤脑海中，已开始勾勒晴的性格轮廓。下一个困难点，是相关素材的取得。影像资料、语音资料，若缺少这些，便难以将水科晴制作成人工智慧。工藤看不见跨越这道困难的方法。

好像有什么声音响起。工藤睁开眼睛，看见晴的双眼正望着自己。那是他复印下来，并放进相框的杂志图。

他还记得自己回到家，但不知何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最近诸事繁忙，像这样睡眠不规律的情形，也愈来愈常发生。固然明白必须好好睡觉，却一直无法遵守「淋浴并就寝」的生活常规。

工藤拂过照片，宛如在轻抚晴的刘海。塑胶的冷硬质感，在指尖徒留空虚。

这时他突然想起，刚刚好像有听到什么声音。他一时间头脑混沌，不明所以，但终究还是会意过来。他转向笔电，握住滑鼠。那是索拉力星的通知音效。

他打开索拉力星的网页，信箱里有一封新讯息。工藤屏息，寄件者是「HAL」。

他移动滑鼠，点开讯息。工藤惊愕了。

讯息中附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竟是工藤的照片。角度是从背后拍摄的，正面是坐着的井村初音。那是在蒲田的家庭餐厅里拍下的。虽然没有拍进去，但旁边应该还坐着间宫纪子。

第二张，也是工藤的照片。他正要踏进歌舞伎町的「穆斯」酒吧时，被人从后方偷拍的。

再来是，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照片上的人物，是间宫纪子。她的模样十分奇怪。

纪子倒在水泥地上，双眼闭着，似乎失去了意识。头部侧面，有鲜血流出。

「下一个就是你。」

讯息中如此写道。

3　断章·雨　二○一四年

在你的记忆里，我是何时出现的呢？是我向你搭话的时候吗？要是比那更早，我会很高兴的。不过，应该还是我对你的记忆要早一些吧。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入学典礼后。那是真正冲击性的一刻。像你那样美的女性，我从未见过。你的脸庞，你的头发，你的身高，你穿的鞋子，你瘦小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散发着光。

是恋爱。在看到你的瞬间，我坠入爱河。

我特别喜欢你的眼睛。你有一双大眼，那眼睛像在威吓世界，又仿佛想看遍世界所有。

你的双眼很坚强。我不曾见过谁拥有坚强的双眼如你。你是个坚强的人，不在意周遭的人事物。那份强大，就表现在你眼中。身为一个总是介意周遭、活得心神不宁的人，我或许就是被你的坚强所吸引了。

当时的人生经验已足够让我知道，爱上你会是怎么一回事。我很痛苦。就算爱上你，我也明白一切不会顺利。我一直扼杀着自己的心意活着，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怎知，在你这个人的面前，我所构筑的小小堤防，竟会在瞬间崩毁。

你经常玩游戏机，尤其喜欢任天堂的游戏，总是随身带着NDS。你还总挂着一副大耳机。后来你说，「最近的游戏也很讲究声音表现，所以如果不用好的配备玩，是很失礼的喔。」

戴着一副大耳机，看着手上的小游戏机。你的这般身影，实在太美了。在我眼中，玩游戏时的你，就像身处在另一个世界。你的周围包覆着透明的硬壳，谁也无法进入，而你也无意从中走出。你不在这里，而是在游戏里，这是我对你的印象。

实际上，你在学校里也是孤立的。不对，用孤立这个词有些太负面了。要我来说的话，晴，你是屹立着的。无论周遭有没有人，你都不在意，如此强韧地屹立不摇。

我想跟你搭话，但那是不可能的。对你认识得愈多，我的焦躁就益发强烈。

开始和你说话，源于一次偶然。

那是在某个假日的电车里。我坐着看书时，隔壁有人坐下。那就是你，晴。我们竟碰巧住在相邻的车站。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深深相信，若现在不搭话，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跟你熟识的机会了。

当时我也想过，就这样藏着对你的心意，继续度日。与其说想过，应该说暗自下了决定比较贴切。不过所谓一时的决心，只要环境一改变，瞬间就会被吹得烟消云散。回过神来，我已经向你开口。

那是什么游戏？

你当时的反应，我还记得很清楚。你吓了一跳般睁大眼睛看着我，那是威吓的眼神。然而，我并没有退缩。

你是水科晴同学，对吧？你一直都在玩游戏。现在玩的是什么呢？

你看着我，轻轻取下耳机。你的短发扫过耳机，柔顺地飞扬。

「超级玛利欧64。」

片刻后，你回答。我好开心。开心是因为终于跟你说上话，也因为连不熟游戏的我，也听过超级玛利欧。

玛利欧，那个我知道喔。

以此为开端，我尝试跟你对话。然而对话并不顺利，因为你的反应很糟。我丢了话题给你，但你连一声都不应。就算回应了，也只有短短几个字。我想让对话尽量融洽点，不停找话说，仍然持续碰壁。

快要下车了。我们的对话，眼看就要在如此寒酸的状态下结束。我内心焦急，只好搬出压箱宝，也就是从你国中同学那里听来的情报。

水科同学有在制作游戏吧？我满想玩的，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可以让我玩玩看吗？

我依然清楚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宛如听到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敲击透明硬壳的声音，你有些惊诧。

「好，下次。」

你只说了这些。话中既没有对不断干扰你的我的不信任，也没有身为创作者、作品受到关注的喜悦，什么都没有。在你看来，那或许就跟借支原子笔差不多。但是，对于终于和你牵起一条线的我而言，你的回答真的让我非常开心。

4

工藤在蒲田站下车，到站前买了一小束花。

他打电话给井村初音，问到纪子入住的医院。虽然幸运地只有轻伤，并未危及性命，但由于受伤的是头部，还是暂且住院观察。

办完会客手续后，他进入病房。大房间里，用帘子区隔出不同病床。工藤找到「间宫纪子」的名牌，朝帘子里出声致意。

「您好，我是工藤。听说……」

话还没说话，帘子就拉开了，是初音。纪子坐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绷带。

「听说您受伤了，所以前来探望。您还好吗，间宫小姐？」

「工藤先生，抱歉还让你跑一趟。我没事的。」

纪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听起来精疲力竭。

工藤回想「HAL」寄来的照片。纪子左半身朝上倒地，血从左侧头部流出来。医院应该确认过脑部了，但毕竟是头部受到撞击，原本很有可能因此死亡。

「总之，您平安无事就好了。去过警局了……？」

「不，还没。后天就出院了，我想说到时候再去。」

「或许是我太多嘴了，不过还是尽早报案比较好。听说犯案过一段时间后，犯罪证据会逐渐消失……」

工藤边说，边观察适当的时机。纪子看起来很疲劳，但已经冷静下来了。这种情况下，或许可以直言询问。

「恕我多管闲事，您有看到犯人的模样吗？」

「没有……因为突然就被人从后面打了……」

「等等，纪子。」

初音插话。她瞪着工藤，眼神透露赤裸裸的敌意。

「我先问你。工藤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纪子受伤的？」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工藤原想在对方发问前，先问出必要的资讯，但也没办法了。

「这件事有些敏感，井村小姐，方便我们到外面说吗？」

「纪子不能听吗？」

「可以的，但我不想过度刺激伤患。井村小姐听了之后，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跟间宫小姐说，这样可以吗？」

初音望向纪子。纪子无妨地点点头。

工藤步出病房，走向院内附设的咖啡厅。他找了一个双人面对面的座位，并主动表示「由我买单，请尽管点您喜欢的饮料」。然而初音只冷淡地回了句「不用了」，毫不领情。

点完餐后，他再次面向初音。初音锐利地盯着工藤。

「然后呢，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吗？」

「继续？是指什么呢？」

「别装傻！我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纪子受伤的啊！」

初音很激动。工藤没有接话。保持沉默下去，对方应该会泄露更多情报。

「你这个人，我们都叫你住手了，你却还是跑去学校问对吧？你还在到处鬼鬼祟祟打听晴的事？」

「您在说什么呢，我没有做那些事喔。」

「不要说谎，有人联络我。」

「是学校联络的吗？说要小心有个叫工藤贤的人，到处打听晴小姐的事？」

「没说到这么详细，但我收到了好些通知喔。在这种时候传出那些事，对象不就只有你了吗？」

工藤犹豫了。只要没被揪出尾巴，他可以继续装傻下去。不过，那样只会徒增对方的不信任，纪子和初音的这条线索，八成也会就此断绝。手中掌握的牌已经很少，就算失去一点点情报来源，都是莫大损伤。

工藤决定道出恐吓者的事。反正无论说什么都会让初音反感，还不如直接掀出底牌，或许有机会改善目前的状况。

工藤坦诚告知。自己曾两次收到网路恐吓；而他忽略那些信件、继续调查，昨天恐吓者便寄来了纪子遇袭的照片。

「那……」

初音无法忍住震惊。

「那纪子不就是因为你，才会被人攻击吗！」

咖啡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但激动不已的初音，并没有注意到。

「井村小姐，这里是医院，请先冷静下来。」

「要怎么冷静下来！不就是你开始刺探晴的事，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不否认这点，但我真的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我以为就算恐吓的人要危害谁，对象也应该是我才对。」

工藤说着，内心明白这是谎言。他从未想过，「HAL」竟会真的动手伤人。「HAL」是个比想象中更危险的人物。

「让我看看那个讯息！」

初音的声音在发抖。工藤取出手机，让初音看那篇索拉力星的讯息。初音看着萤幕，脸色益发苍白。

「这个，是我们上次见面时的……」

「是的，看来应该是恐吓的人偷拍的。」

「还拍到我了……」

初音手里的手机颤抖着。

「工藤先生。」

初音的声音不再强硬。

「拜托你，不要再挖晴的事了。犯人也看到我的脸了吧？接下来……就换我被盯上了。」

工藤边喝咖啡，边观察初音的脸。

「我知道了。发生这样的事，我自己也是始料未及。这件事情我会完全抽手，真的很抱歉。」

「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真的，拜托你别继续了……」

「我明白。」

工藤撕下笔记本的一页，在上面写起字来。「你在做什么？」初音诧异地问，但工藤没有停笔。

「是承诺书。」

工藤将写好约两百字的文件给她看。内容声明工藤将不再插手此事，也不会再和晴扯上关系。

「虽然是私人文件，只要我们双方见证过，就具有法律效力。可以的话，麻烦井村小姐签名，我会复印一份，原始文件交由您保留。」

工藤递出纸和笔。「什么啊……」初音嘴里嘟哝着，右手拿起笔签名。

她是清白的。工藤想。

「HAL」会是初音吗？谈话之初，工藤心中就不时浮现这个疑惑。初音一贯的主张就是停止调查、不要再挖晴的事，这和「HAL」的要求一致。不过，不是她。她不是「HAL」。

「这样就行了吗？」

初音将纸张交给工藤。工藤接过，暗自决定。既然初音不是「HAL」，有必要向她问出多一点情报。

「井村小姐，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我们见面的那间家庭餐厅，所以表示犯人也在场，对吧？」

「当然啊！」

「照片是从我后面有点距离的地方拍的，当时有没有人拿着手机向我们走来？」

「你不是说不会再调查晴了吗？」

「嗯，不会再调查了。只不过，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连同这次的事件一起讨论，对犯人有个大致的概念，我认为这样没有坏处，对我们双方的安全也有利。」

听了工藤的话，初音似乎犹豫了起来。初音很好操纵，只要适度锉锉她的锐气，便能任由自己控制。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可疑的人……」

初音回忆着。

「至少没有人用相机对着我们，应该吧……」

「但这张照片是其他人拍的。现在不只是手机，还有笔型相机、手表相机，都能拍出很清晰的照片。如果把这些工具包含在内呢？」

「我想不太起来了，只觉得应该有人坐在那里……」

工藤请她若是想起来务必告知。

「那我们从另一个方向思考。您知道有谁不愿意晴小姐的过去被挖出来吗？」

「很多吧？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愿意回想啊。就是因为晴，媒体才会对我们纠缠不休……你跑去学校问的行为，应该也有很多人不喜欢。」

「那我换一个问题。很多人都不喜欢有人调查晴小姐，但真正使用暴力阻止，又是另一回事了。会做出这种事的危险分子，井村小姐心中有猜测的人选吗？」

「当然没有啊！我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纪子小姐是在什么状况下被攻击的？您跟她聊过吗？她有没有看到犯人的脸？」

「详细状况我是没有问……她说突然就有人从后面打她，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她好像连被打过都记不太清楚了……？」

「犯罪地点是？」

「医生说她倒在她家前面。明明就快要到家了……」

工藤上身前倾。

「我再换一个问题。犯人恐怕是左撇子。左撇子，这样您有联想到什么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

初音十分惊讶。工藤说，

「很简单。间宫小姐是被人从背后攻击左侧头部的。如果要从背后殴打左侧的头，就必须用左手拿凶器。」

这便是工藤将初音排除在嫌犯之外的原因。初音是用右手签名的。

「说不定只是刚好用左手而已？」

「所以我说『恐怕』，目前还无法断定。不过在攻击别人时，应该很少人会特意使用非惯用手吧？」

左撇子……初音低喃着，再次搜索回忆，最终还是轻轻摇头。

「我还是想不到有谁是那样的。有人是左撇子吗……」

「据说人类中约有百分之十是左撇子，应该并不少见。同学、晴小姐身边，或间宫小姐身边，有想到谁吗？」

「没有啊。对，我们同学中是有几个左撇子，但我根本没看过他们跟晴说话。更别说要做出这种事，我完全想不到……」

晴还有一个恋人叫「雨」。你知道这个人吗？

工藤没有问出口。反正初音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对于无法期待的池子，没有放下钓线的必要。

「HAL」的特征，唯有一点是可以锁定的。家庭餐厅里的照片，是在近距离拍摄的。如果是认识的人在那么近的地方拍照，纪子或初音应该会察觉。

「可以了吧？反正你不要再碰晴的事了，我可不想受什么伤。」

「明白了，我会反省的。」

「不要再过来了，可以吧？」

「好的。」

工藤说。看来初音这条情报线，今后也用得上。

5　断章·雨　二○一四年

自从那天后，我和你的往来就维持在若即若离的状态。学校与电车，这是我最常见到你的两个地点。

我想更接近你一点，但是没办法。你的话太少了，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开口。

正因如此，当你那天向我提议时，我的心才会如此悸动。

「要玩吗？这个。」

自我们第一次对话以来，大概过了三个月左右。我看到你拿出的随身碟，立刻明白你的意思。随身碟里，有你制作的游戏。

嗯，我想玩。我这么回答，你将随身碟交给我，说了句「玩完了再告诉我」，随即离去。

《Black Window》。那是一款益智游戏，主角被囚禁在幽暗的森林深处，必须打破黑色窗户、逃出森林。游戏刚开始的那首类散文诗，我印象很深刻。

我被关在黑暗的森林深处。

必须打破黑色窗户。幽暗方能远去。

不能打破白色窗户。无光线照耀，就看不见道路。

不能打破红色窗户。血液会流淌不止。

必须逃出森林。我如此想着。

开始玩游戏后，我感到非常惊讶。这真的是业余作品吗？我想起国文课本，像〈山月记〉或〈奥茨贝尔与象〉（注7）这类的文章，即使给不了解文学的孩子读，他们也能明白那是高水准的作品。你做的游戏也是，就算我对游戏不熟悉，也知道那有多优秀。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玩《Black Window》。你做的游戏虽然很难，我依然不屈不挠。我想透过游戏更了解你。

我大概整整玩了一周吧？之后，我告诉你游戏的感想。超好玩、黑暗的世界观好棒、玩得好流畅好厉害、好佩服你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我混合了你可能想听的话，以及我的真心话，拼命思考怎样说才能让你高兴。那些称赞的话，是我绞尽脑汁的成果。

然而，你的回应却只有一字冷淡的「喔」。仅仅说了一个字，你就马上走了。我愣住了，同时也非常后悔。那些肉麻的称赞，不是你想要的。

当时我究竟有多悔恨，你大概不知道吧。就连玩得如此入迷的《Black Window》，也不再想打开了。时间很快地来到暑假，我们也没再见面了。

第二学期开始。

我还在后悔对你说过的话。但就算知道错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对的。坦白说，我有点怕见到你。

并非刻意这么做的，但我想我当时曾无意识地避开你。在学校里、电车上，经常看到的你的脸，不知何时已从我的生活视野中消失了。尽管寂寞，我却感到更加放心。

十月时，学校有一个天体观测的活动。

活动内容我已经完全忘光，查了一下，当时似乎正值狮子座流星雨的活跃期，应该是观测那个的活动。学校开放操场和屋顶，由天文社出借望远镜。我和朋友一起参加活动。

抵达活动场地时，我不禁倒抽了口气。你也在场。

在漆黑的夜晚，你用望远镜看着天空。我当时看不太清楚，但想必你正极力睁着那双大眼。为什么你会参加那个活动，到最后我都没有机会问。不过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在你封闭的内在里，其实对各种事物都充满兴趣。

我跟着朋友活动，小心避开你。一方面觉得和你说话很尴尬，一方面也害怕若别人看见我接近你，我会被当成怪人。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我打从心里感到可耻。但当时的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我一直都是隐藏真心活着的人。

流星雨美不美，我不记得了。既然没印象，大概表示实际状况不如预期吧。然而当时的我，应该还是假装跟朋友们乐在其中。好棒啊！超美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我比谁都擅长做这种事。

正因如此，当你向我说话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那个，」

耳边响起美丽的声音，你就站在我身边。我立刻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我的朋友。说出来非常羞耻，但我多少放心了。

「下次，我想做夜晚的游戏。」你说。

「夜晚？」「游戏？」我想我大概是这么反问的。你宛如自言自语般说着，

「夜晚的游戏，主角是侦探。制作大约需要一年。」

你说完就走了。我还没从混乱中回过神来，逐渐恢复冷静后，我也明白了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要再做一个游戏，希望你可以玩。这就是你想说的。

同时我也领悟，我对《Black Window》的感想，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你淡薄的反应让我产生误解，其实听到我的感想，你是高兴的。你身上只是没有将喜悦表达出来的出口，这我现在也知道了

你再度回到我的视野里，我渐渐又能跟你说上话了。对此，我感到非常开心。

有几个喜欢你的男生，也有些人在告白后，被你冷冷拒绝。在学校里，不时就会听到类似传闻。

你并没有跟任何人成为恋人，总是远离周遭的干涉，孤然屹立。看到那样的你，我很安心。虽说一般男孩就算和你交往，大概也无法维持多久就是了。

6

星期一，是Frict举行例会的日子。工藤走进会议室时，其他成员都已到齐了。长谷川坐在中间，板着一张脸。

「事情变得很麻烦了。」

一看到工藤，长谷川就说。旁边的濑名有里子递来一份文件。

「这是……」

低头一看，好像是将某个部落格列印下来的复本，部落格标题是「被人工智慧睡走老公的女人自白」。

「是正在跟我们打官司的那个女人，她的部落格。」

部落格是一周前开设的，每天都有更新文章。里面以煽动的语气描述Frict有多危险，留言栏位也十分热闹。有里子插话，

「这个部落格，已经在社群网站成为话题焦点了，也上了一些网路新闻。再这样下去，闹到报纸跟电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工藤读了部落格的文章。内容手法纯熟，将女性塑造成被害者，而陷入外遇的丈夫，也不过只是遭人工智慧蒙骗的被害者。人工智慧才是万恶的根源，是会破坏社会的危险存在。文章中明确传达了这个论点。

「他们雇了专业写手哪，这不是外行人的文章。」

「那并不是现在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会严重破坏Monster Brain的形象。」

「反过来告他们妨害名誉就行了，里面好像也有很多夸大跟事实误认。」

「工藤。」

长谷川出声斥责。

「你说的没有错，但这样做只会让我们的形象更糟。」

「不过这种单方面的言论，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我们不是大公司，必须避免公司形象受损或陷入好几个官司的风险。」

「那要怎么做？」

「这次的官司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接受并忍耐下去。」

长谷川继续说。

「之前提过封锁关键词的事，我想该是实际执行的时候了。」

果然是这个话题。长谷川旁边的有里子露出笑容，两人应该已经谈妥了。

「跟上次说的一样，我无法赞同。硬要矫正人工智慧的言论，使用者会失去兴趣的。」

「但风险实在太大了。已经愈来愈多人知道这个部落格，要是有一些人也提出相同的控诉，整间公司很有可能因此倒闭。」

「意思是，要是输了一切就完了。很久以前，个人贷款业界曾经面临崩盘危机，源头也不过是一件官司而已。有人控告贷款公司要求过高的偿还金，结果大量的人起而效仿，整个业界都被毁了啊。」

工藤沉默，并露出郁闷的表情，让会议成员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当长谷川、有里子和柳田的视线都完全移到他身上后，工藤开口。

「大概也……没办法吧。」

他难受地低喃。

「的确，要是公司倒了，我们也是唇亡齿寒。虽然我在情感上是反对的，但或许也真的是非常时期了。」

长谷川依然板着脸孔，但感觉得出他松了口气。一旁的有里子笑了，仿佛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真是有够迟钝的女人，连演戏都看不出来。若要提高退让的价值，最好表现出勉强下决定的态度，仅仅如此而已。

对工藤来说，Frict是否设定封锁关键词，已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比起那个，失去Monster Brain这个出资者，无法继续制作水科晴的人工智慧，才会是真正的打击。如果加入封锁词，就能延续Frict的寿命，那正合工藤的心意。

「那就朝这个方向前进。筛选出封锁词，修改人工智慧，让她们不要提到这些词汇。然后要向大众宣传我们的改良成果，这样应该能平息一些风波。」

正当工藤想着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时，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异音。

「请等等，我反对。」

发言的人是柳田。长谷川面有难色。

「柳田，刚刚的话你有在听吗？」

「有，对此我有话想说。」

柳田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我反对有几个原因。第一，判决的结果还没出来。我私下向几位律师朋友询问过，他们认为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案例，我们会输的机率很低。请冷静想想，这个部落格确实写得很好，因此大众才会这么感兴趣。不过，真的会不断出现因为游戏而离婚、并向游戏公司提告的人吗？」

「只要官司达到五件、十件，就会阻碍公司业务。」

「Frict发行三年了，这才是第一个走到法律途径的案子，我不认为现在是紧急进行粗糙改版的时机。再来……」

柳田八成早已决定好要说什么了，言词流畅，毫不迟疑。

「人工智慧好不容易累积学习了那么多事物，却要动那种不自然的手脚，我还是觉得很可惜。」

「这是你以CTO的身份提出的意见，还是做为技术人员的意见？」

「要区分的话，是我身为技术人员的想法。我想看看，Frict的人工智慧可以走到多远。因为工程师的本能，就是走向从未有人涉足过的世界。」

「那以CTO的立场呢？你不觉得，Frict就像我们手上的定时炸弹吗？」

「我无法否认那个可能性，但我认为现在的状况，还不到炸弹会引爆的程度。就算真的要改版，是不是可以等问题再浮上台面一些后，再决定呢？单以一件诉讼就下判断，我认为是言之过早。」

技术部门的首席人物都说到这个地步，即使是长谷川，也不便再冷面坚持下去。他撑着下巴，仰头思考。有里子眼见即将获胜的战局出现动摇，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再让我想想。」

「社长！」

有里子抗议，但长谷川摇摇头。

「抱歉，我想再思考一下。一直以来，我都很看重实际执行者的意见。再怎么样，毁掉自家商品也不是我的目的。」

「我当然明白，非常感谢社长您的理解。」

柳田说，眼角瞄向工藤，就像看着并肩作战的同伴。工藤心想，他真的是个率直的男人。

「这件事就先暂缓，继续观察状况再决定。好了，来讨论例行议题。濑名，麻烦进行销售报告。」

「是，我明白了。」

有里子难忍不悦。

工藤看着部落格的列印文件。最重要的，是延续Frict的寿命。他思考下一步棋。

回到家中，开了罐啤酒。工藤察觉自己最近比较常喝酒，大概是晴的计划进展有限，心里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水科晴的人工智慧制作计划，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工藤想到步出会议室后，柳田向他催促。工藤表示「资料还没搜集完全」，但柳田并不认同。

「资料很足够了吧？你对晴的个性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我认为可以进入制作阶段了。」

「确实，我们是可以做出类似的东西。但既没有语音资料，也缺乏影像画面，以目前条件是没办法做出晴的。」

「工藤先生，先前也说过了，这只是雏型啊。」

柳田提醒。

「晴是测试用的产品，精确的水科晴是做不出来的，这个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了吧？工藤先生都把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了呢？」

「以少量的资料，尽量做到最好，接下去才会轻松。」

「是这样没错，但追求做不到的事也是徒然啊。工藤先生提到的语音和影像资料，这些原本就不存在吧？模仿晴的模样，做一个相似的就行了。这样就够了吧？」

这样是不行的。

工藤终究没说出口。若是透露真正的想法，柳田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吧。伙伴不多了，他不能再失去最强的棋子。

「我话都说到那样了，希望Frict还是能有某些进展。听说因为官司的问题，跟盐崎满智那边的交涉也暂停了。这样下去，整个计划会不了了之的喔。」

「我知道了。不过再等等我吧！再一、两个星期就好。」

「一、两个星期可以改变什么呢？光浪费时间是没意义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柳田！总之，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工藤固执的态度，让柳田为之愕然。他罕见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下星期再谈吧。」

柳田说完便离去了。

将晴完美重现。工藤的理想，和柳田的想象有着大幅差距。缩小差距的方法只有一个：取得晴的资料。

即便这么想，工藤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语音和影像资料的欠缺尤其致命，连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于地球上都不知道。

工藤拿着罐装啤酒，走到阳台。他倚靠在栏杆上，让夜风吹拂烦躁的自己。

他手里拿着晴的照片，一张不清晰的杂志剪报。看着照片，工藤饮一口啤酒。

最近看到晴的照片，都让他有点难受。计划碰壁，自己恐怕无法完成任务，仿佛有人隐约将现实挡在他眼前。

自信开始消融。但就算到处哭诉，也不会有人出手相助。只有他，会因为无法完成晴的人工智慧而烦恼。他只能靠自己。

工藤又喝了一口啤酒，这时他注意到。

夜晚的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在漆黑中难以辨识面貌，只看得出他是个约莫一百九十公分高的巨汉。男人如暗影伫立，朝工藤的方向仰望，高举着一支智慧型手机。

——他是谁？

视线疑似对上的瞬间，男人转身离去。工藤正想大喊「喂、等等！」但随即放弃。男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在监视我……？

或许只是单纯的错觉，但工藤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假设。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就是在看他。

「HAL……」

工藤脑海浮现一个想法。

「其实还有嘛……」

还有盲点。跟晴相关的线索，还有一个。

就是「HAL」。此人与水科晴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过去。只要能跟「HAL」接触，说不定就能打开现在的僵局。

「HAL」已经攻击过纪子，他很有可能不打算收手，于是今天又直接找上工藤。

伫立黑暗中的高大男人，若他就是「HAL」，那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揪住他，问出晴的过去；如果他有相关资料，就收为己用。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似乎在迷雾中窥见了烛光。工藤将啤酒一饮而尽，再度注视照片。晴的一双大眼看着他。感觉好久没能如此平静地看着这双眼了。

7

第二次造访榊事务所，工藤被带进会议室和绿见面。绿的神色担忧。

「你在电话里说……你被监视了？在自家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被监视，只是昨天十二点过后，我走到阳台，看到有人向上看着这边，好像在用手机拍照。对方是个大约一百九十公分高的强壮男人。」

「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不巧，我没认识什么摔角选手。」

「不是说那个啦，我是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监视你？」

「算是知道吧。」

工藤娓娓道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在调查水科晴的过程中遭受恐吓；已经出现一名被害者间宫纪子；为了获得晴的线索，必须抓到这名恐吓者。

工藤觉得自己说的事颇为暴力，不过绿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满危险的案件呢。」

绿像在发表吃蛋糕的感想，接着叫工藤稍等，离开了会议室。

片刻过后，绿带回一个男人。虽不比昨天那个男人，他也颇为壮硕。不仅肉体强壮，全身亦散发着战场生还者独有的威压感。

「这位是奥野先生，榊事务所头号的武斗高手。我想他可能适合我们的案子，就请他一起旁听了。」

「我是奥野。」

男人温和地伸出手。工藤回握，男人的手掌粗糙如鱼鳞。他第一次见到拥有这种手掌的人。

「有人透过网路恐吓你，也确实有人受害，然后昨天自家前面出现可疑人士。目前的状况是这样对吗？」

「对，没错，状况确实是这样。但现阶段，我也还不知道具体该委托你们什么。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以这个案子来说，首先是确保人身安全，再来就是埋伏调查犯人的身份吧！就算告知也没用的，条子不会理这种案子。」

「告知？」

「啊……不好意思，就是提出报案单的意思。」

奥野搔搔头，一旁的绿露出敬请见谅的表情。虽然介绍他是武斗高手，奥野之前可能也当过警察。

「工藤先生家的大楼面向大马路吗？」

「没有，大门在小巷子里。」

「路边有方便监看大门的地点吗？比如饭店、咖啡厅这种久待也很自然的地方。」

「没有……没有这种地方。我家是在住宅用地里。」

「这样要监看是不太方便，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我听说工藤先生的回家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这四个小时，我会在大楼周围徒步巡逻。如果犯人现身，我会跟踪对方，查出他的身份再将他逼到绝境。这样应该就可以抓到恐吓的人了。」

嘴里说着各种危险的话，但奥野的语气相当温和。

「这个案子，我是觉得你收手比较好。」

旁边的绿开口。

「假设在网路上恐吓你的就是那个摔角壮汉，实际上他已经伤害一个人了。他不只是在网路上恐吓，还进入了真实的生活空间。你说不定会在路上突然被人刺杀啊。」

「嗯，也是。」

「我们再怎么样，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看，不可能滴水不漏地保护你。我觉得这样很危险啊。」

所以才更有趣啊。工藤很想这么回，但没说出口。绿应该可以理解他，但不适合说给初次见面的奥野听。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这个工作，我还是想做到最后。」

「你有这么热中工作吗？那个恐吓者还说，他以前杀过某个人吧？就算赔上性命你也想继续做吗？」

——想继续做啊。

工藤再次把话吞了回去，只是深深凝视绿的双眼。

两人的目光碰撞，最后撇开视线的，是绿。

「我都忘了，就算对工藤贤这个人说教，也是白费工夫。」

她轻声放弃。奥野开口。

「一般状况下，对方若发动攻击，绊倒自己的机会比较大。专注狩猎的人，往往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盯上。」

「我也有同感。这是我们的机会，绿，你愿意帮我吗？」

绿长长叹了口气。

「可没有好友优惠价喔。」

工藤继续说。

「还有另一件事，我也想拜托你调查。」

「另一件事？」

「嗯，是个人调查。」

怎么还有呢？绿的表情显得很疑惑。

离开侦探事务所后，工藤回到Monster Brain。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笔记型电脑。

工藤首先登入索拉力星，点开水科晴的社群专页。管理人叮嘱过他「不要再发表超出分际的文章」，但他无所谓。

「大家好，我是自由写手KEN。今天，我想写下至今一直没写出来的事。

自从在这个专页征求情报提供后，我就持续受到一位自称『HAL』的神秘人物威胁。实际上，此人也已经犯下了一桩伤害事件。

在此，我想询问各位：『HAL』是谁？这个社群专页里，有人不希望晴的过去被挖出来。任何人若握有『HAL』的情报，可以的话，请您发送私人讯息给我。我会支付谢礼的。」

以我的水准来说，还真是篇蠢文章。工藤想着，还是将文章发送出去。

「HAL」一定会看到这篇文章吧！对于工藤的执拗，他肯定会焦躁不已，做出进一步的攻击。

——专注狩猎的人，往往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盯上。

他想起奥野的话。无论「HAL」是多么谨慎周全的人，只要他和奥野两方夹击，应该也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这时，有个男人走到他身边，是工程师西野十梦。

「工藤先生。」

「怎么了，西野？难得你来找我说话。」

「水科晴的计划，后续怎样？有进展吗？」

在Frict加入晴的人工智慧，原本就是西野提出的想法。对他人兴趣缺缺的西野，对这件事好像颇为关心。

「有一定程度的进展，但目前停滞中。我有联络到几个认识晴的人，应该也能掌握她大部分的个性，不过还缺乏资料。」

「啊，是语音资料之类的？」

「还有影像资料。如果缺少这些资料，就算做了人工智慧，也没办法让她开口说话。不过柳田是说，做个差不多像的就好了。」

「柳田先生在那方面很天真嘛。我想要按部就班地做，我支持工藤先生喔。」

工藤有些惊讶，他从没听过西野说出这样的话。

「对了对了，目黑隆则对工藤先生呛声的影片，看过了吗？」

西野突然提出新话题。

「目黑？」

「网路上讨论得很热烈喔，去看看吧。」

西野说完便离去了。工藤想着他怎么不顺便说一下影片标题，边打开浏览器搜寻。

影片很快就找到了，似乎已经在社群网站散布开来，点阅数突破十万。那是个线上围棋节目，目黑做为节目讲师登场。他坐在棋盘一边，对面是一名扮演学生的年轻女子。她是以「会下围棋的偶像」出名的和岛真理。

「话说啊，我前阵子打赢人工智慧了喔！真理知道吗？」

目黑边说，右手清脆地落下棋子。就算面对偶像，落子的姿态依旧气势十足。真理展开笑脸回答。

「是的，我当然知道啰！目黑老师真的好厉害。下次就是决赛了吧？」

「对。决赛我也会漂亮取胜的，你要替我加油喔！」

「老师好有信心！我会替老师加油的！」

「我最近都关在家里，天天研究Super Panda的棋谱，已经发现四个致命的弱点了。只要开发者没有修补那些弱点，我就必胜无疑。不过那间公司好像陷入了各种麻烦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个时间啊。」

工藤目瞪口呆。他到底要说什么？真理似乎也听不懂目黑的话，但目黑不打算收敛他的犀利。

「你回家后，搜寻看看『Frict、官司』就知道了，会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部落格喔。像那样乱搞可不行，连对手都当不成的，以我的力量……」

「谢谢目黑老师！我可以下子了吗……？」

真理的笑容难以掩饰地僵硬，影片到这里结束。应该是有人录下实况影片，将争议部分单独剪辑上传。

目黑的发言偏离常轨。为什么要在无关的节目上说这些话？比起生气，工藤更感到不舒服。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想不出理由。面对停止播放的影片，工藤陷入片刻的呆滞。

8

感觉好久没睡这么沉了。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后，心理负担也跟着变小。工藤醒来时，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他喝了水，走进工作间。一打开电脑，Monster Brain公司内部专用的通讯软体就跳出通知，是西野传来的讯息。

「目黑又暴走啰，他这人真的很好玩耶。」

他传来这行文字和一串网址，点进去是某大网路媒体的网站，标题写着「目黑隆则紧急采访」，副标题是「Super Panda绝对赢不了我！」下方是一句句比前一个影片更激进的发言，以及针对Super Panda的批评。

「先前的人在挑战人工智慧时，都太过缺乏相应的准备了。他们与人工智慧对战的同时期，也持续进行平常的比赛。而我在这半年间，都以『与人工智慧对战』为准备目标，不可能会输。」

「Monster Brain公司制造了许多社会问题，我不可能输给那种公司。以伦理道德来看，我也有该赢的义务。」

「Super Panda阵营，私下其实瞧不起人类棋士，自以为人工智慧比较强大。他们八成会疏忽轻敌，所以我要痛快地打倒他们。」

还真敢刊登啊，工藤想。这家媒体的文章本来就以乐于掀起争议闻名，但这样的内容未免也太激烈了。

比起生气，工藤更觉得不解。为什么目黑要用这么尖锐的方式说话？跟目黑对局的，是没有心灵的人工智慧。就算骂得再凶，也不会因此慌了心绪，甚至目黑自己才会被逼到死路。

他真的有绝对获胜的自信吗？

说起来，对上去年冠军的Stomach Five，目黑虽是险胜，但终究还是胜利。人类已经许久没有打败人工智慧，是他有信心绝对也能赢过Super Panda，才会自我膨胀到如此夸张？

但话说回来，目黑面对Stomach Five时，并未说过这么激进的言论。为何他不惜增加自己败北的机率，也要说这些话？莫非他对Super Panda有什么私人恩怨？工藤不甚理解目黑的举动。

工藤觉得，最近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或许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看不透的事物。这阵子的生活，对工藤来说很新鲜。

工藤接着登入索拉力星。

距离上一次发文只经过八小时，但文章已经被删除了。工藤的账号，也被强制退出社群专页。

信箱里有五封新讯息。一封来自专页管理人，冗长地表示事态发展至此实在令人遗憾，工藤还没读完就把讯息删除了。其余四封皆是诸如「恐吓你的人就是我」或「别破坏社群的气氛」之类的废话，工藤全丢进了垃圾桶里。

工藤创了一个新账号，再度加入水科晴的社群专页，并在公布栏贴上和昨天相同的文章。无论被删除几次，他都要继续闹下去，直到「HAL」出现为止。

接着，工藤打电话给间宫纪子。在医院时，充其量只说了些慰问的话，没有真的谈到什么。他想尽可能获取一点「HAL」的情报。

电话持续响着，没有人接。现在是平日早上，纪子可能在忙，甚至是根本不想跟工藤讲话。他在语音留言里向纪子道歉，挂了电话。

工藤随即拨打另一通电话。这次的目标，是井村初音。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干么？」对方的语气不悦。

「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所以你有什么事？」

「间宫小姐后来还好吗？她出院了吗？」

「早就出院了。你真的很让人不舒服，别再跟我们扯上关系了！」

「井村小姐也还好吗？那之后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有的话我还能在这里接电话吗？说完了吧？我挂了！」

初音不留情面地挂断电话。这反应还不糟。虽然一边抱怨，但担心自身安全的初音，还是无法对工藤视若无睹。这条线索还能继续使用吧。

工藤将手机插上充电器，翻身倒在床上。

「HAL」究竟是谁？工藤的思绪，很自然地集中到这个疑问上。

「HAL」与水科晴，肯定有密不可分的关系。除此之外，还强烈地不希望某件事情曝光。发现恐吓信无法吓阻工藤，就马上攻击纪子，逼迫她封口。

他想起在阳台看到的男人身影。他不一定是「HAL」，但倘若真的是，就表示他是为了阻止工藤，亲自找上门。工藤可以感受到，他绝对要严守秘密的决心。

「HAL」是何时、何地知道「KEN」就是工藤？

跟初音她们见面那天，工藤首次遭到「HAL」偷拍。就在那时，「HAL」得知「KEN」的真实身份就是工藤。

他回想事情发展的脉络。当时他已经见过川越；他一一寻找晴的同学，向每个人发出讯息，也提供了自己的个人资料。他丢出的瓶中信，在整个同学圈传递，也传到了纪子手上。

换言之，「HAL」是认识川越的人，或者与晴的学校有关系的人。还有一点，初音她们并不认识「HAL」。认识的话，在家庭餐厅时应该会认出来才对。晴的前辈、后辈，抑或是老师，大概不脱这个范围。

「雨」。这个名字总是在工藤脑中浮现。

那个纪子见过的年轻男性，川越和栗田也知悉的，特别的某人。若「雨」跟学校有关，「HAL」就更可能是「雨」了。

和几天前如五里雾中的状况相比，现在单纯多了，对于「HAL」这个人也有了相当的概念。如果抓到「HAL」，情势便能有所进展。为此布下的网也已经就位，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有利的。

这时，房子的对讲机响起。

有网购的东西吗？工藤没印象。他走向对讲机，按下大楼入口玄关的按钮。玄关的摄影画面上，没有出现任何人。

「是谁？」

无人应答。工藤盯着空无一人的萤幕。

是「HAL」。这是工藤的直觉。

他关上对讲机，寻找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最后拿着一只平底锅走出家门。他考虑过菜刀，但一旦产生正面冲突时，他不想对对方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他不使用电梯，走楼梯到一楼。他从暗处观察大楼入口，但没看见任何人。他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朝大门前进，来到大楼之外。举目所见，没有可疑人影。

工藤转往信箱集中区。他打开自己的信箱，里面一团乱，所有的信都被开封了。

他查看信箱的投入口，果然有刮削过的痕迹。工藤用手机拍下。想必有人曾用工具插入信箱，取出里面的信件。信箱里的东西不外乎广告邮件或电费账单一类，但如果恐吓者也拿到他的私人信件，恐怕就能掌握他的交友关系。

——你说不定会在路上突然被人刺杀啊。

来访者的攻击性增加了。工藤刚刚要是没接起对讲机，对方可能就直接上来房间了。

这个状况正好。恐吓者的攻击性愈强烈，从背后袭击他的机会就愈多。

——专注狩猎的人，往往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盯上。

事态渐入佳境了。工藤伸了个懒腰，这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平底锅。他对自己苦笑，返回房间。

9　断章·雨　二○一四年

新的学年到来，转眼间，我们就升上了高三。

对我来说，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晴，那就是我跟你同班了。我们同在一个教室里。就像看着电脑桌布上自己喜欢的女演员，我只要想看看你，就随时可以看到。

我喜欢你，所以我很痛苦。这般矛盾的感情，已在这两年间淡化不少。得以近距离和你共享同一段时光，唯有这点微小的幸福，残留我的掌心之中。

分到同一个班级后，我就知道你平常都是怎么过的。

没有任何人接近你。即便是受到你端正脸庞吸引的男孩，也在这两年内遭驱逐殆尽。

你被视为怪人。你不打算和他人往来，总是独自一人。然而，你对此似乎并不焦虑，也无不安。你既不害怕孤独，也无意对抗孤独。你只是以最自然的状态，自然地孤立着。屹立，果然还是最适合形容你的词汇。

我曾经尝试和你一起活动，但最终放弃了。与你同行的话，连我都会被当成怪人。我终究还是畏惧着这件事。我知道我正在写的东西十分可耻。真的，对不起。

在学校外，我们则逐渐有了对话。还记得吗？我们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图书馆，就是「莫尔道咖啡馆」（Die Moldau）。你喜欢他们店里的捷克风装潢。去巴黎前，我曾经想去那间店看看，但好像早就关了，变成一间手机店。仿佛失去了一个与你之间的回忆，好寂寞。

你比以前更常说话了。虽然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我感觉得出来，你是接纳我的。

你告诉我许多游戏的事。我用零用钱买了任天堂DS后，你借给我各式各样的软体。《脑锻》、《玛利欧》、《逆转裁判》、《世界树迷宫》，你借我的每个游戏都好新奇，我没玩过游戏，很惊讶这世上居然有这么有趣的东西。

你让我玩你的新游戏《Sleuth》时，应该正值梅雨季吧。

「看看这个网址。」

你递过来一张手抄的网址。

「夜晚的游戏，我做好了。」

网址会连到你做的网页，上面可以下载《Black Window》和《Sleuth》。

《Sleuth》非常好玩。即便已玩过几个你推荐的游戏，我还是觉得《Sleuth》和这些商业作品相比，毫不逊色。

「谢谢。」

听完我详细的感想，你说。

「《Sleuth》我做得满认真的，能够理解真是太好了。」

你淡淡地说，面无表情。但我知道，我的话让你很高兴。

我只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你做的游戏，跟你很像。然后，也跟我很像。

在玩《Sleuth》的过程中，我就感觉到了。你的游戏没有救赎。主角向往着光明的世界，却被困在黑暗的世界里，无法逃离。

这个游戏，就是你。你包裹着比谁都硬的壳，安居其中。那壳是如此坚硬，无法脱身。

这个游戏，就是我。我隐藏着真心而活，被关在黑暗世界里，梦想着光明的外界。

「我想，不继续念高中了。」

秋天时，你这么说。地点在「莫尔道咖啡馆」，当时我正忙于准备考试。你的话令我大为震惊。

为什么？你要工作吗？

对于我的问题，你没有答得太多。提到游戏或艺术时，你的话比较多，但却不太告诉我你自己的事。然而，透过你的只字片语，我还是得以拼凑出你的心事。

「我非走不可了。」

你和母亲的关系很糟。从你还是个孩子时，你的母亲就对你完全没有兴趣。在你母亲的心中，你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不过那倒如你所愿。母亲不关心你，也很少回家。你对母亲也没有兴趣，正好不必为烦人的亲子关系所恼。

而那个扭曲的平衡崩解了。母亲结交了新的恋人，将恋人带回家，和你接触的机会也增加了。无可避免地，母亲和你产生了矛盾。

「我想独自生活。」

那便是你要中断高中学业的原因。你不念大学吗？「不念。」要住在哪里？「总之就是东京里的某个地方吧」什么时候搬家？「愈早愈好。」钱怎么办呢？「可能打个工吧。」

跟你谈过后，我发现你没有生活能力。你的计划完全脱离现实，就算我当时只是个高中生，都觉得荒诞无稽。

这样下去，你会被不良分子盯上，淹没在大都市的陷阱中。不，那样可能还好，我甚至担心你会变得无家可归，最终横死街头。

要不要一起住呢？

回过神来，我已脱口说出。我四月就要上大学了，希望你等等，先不要离家。之后我们就合租一间房，一起住吧。我这么说。

如今回想，自己的心情究竟只是纯粹的担心，还是有着其他的什么，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无法生活，你需要我。这是不是我自己编造的故事呢？是不是为了逃避想和你同居的欲望，而虚构出来的自私情节？

一如往常，你的大眼凝视着我。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的提议。一秒，一秒，令人窒息的时间流逝。

「我知道了。」

你说。

「四月后，一起住吧。」

你不会明白，我听到那句话有多么狂喜。那是我的人生中，最盛大的青春的开端。

待办事项和必须考虑的事，问题多得数不清。说服父母、考上大学、创造一定的收入来源。不过，只要能和你一直在一起，那些都是枝微末节。

现在想起来，那个瞬间，或许就是我剥削的开始。

10

幸好，周末平安度过。对讲机没再响起，从阳台也没再见到可疑人影。

「晚上八点至十二点之间，我在工藤先生的自家前面巡逻，不过目前没有看的可疑的人。」

榊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奥野如此报告。距离上回来访还不到一周，现阶段很难提出成果，但绿和奥野都很诚挚地回应工藤。

「其实，星期三的白天发生过一点事。我这次来拜访，就是为了这个。」

工藤大略说明了事件经过，包括有人按了对讲机，以及邮件被胡乱翻过。工藤出示手机上的信箱照片。「借我印出来一下。」奥野说，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工藤同学你啊，」

奥野离开后，绿说。工藤摆出一张滑稽的玩笑脸。

「我先说了，绿，你跟我说教也没用喔。」

「认真听我说。这个事件真的很危险，我觉得你应该收手了。」

「要是站在你的立场，我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面对完全不当回事的工藤，绿难得急躁了起来。她加重语气。

「犯人已经攻击过一个人，现在还跑到你家前面来了，甚至有试图入侵的痕迹。你要是一不注意，他就会闯进房间一刀刺死你啊！这样你也无所谓？」

「对方攻击我的次数愈多，我们追捕他的机会也愈多。奥野先生跟我，两方夹击就会赢的。」

「如果犯人同样铁了心只瞄准你，你就没有人数优势了，你懂吗？」

「哎，那也不错啊。要是那样就那样吧，挺有趣的。」

「有趣？我说你啊……」

绿质问道。

「你这个人，大概没碰过什么真的危险吧？」

「这个嘛，跟你比起来应该没有吧。」

「我曾经单独跟拿着切鱼刀的男人对峙，曾经有车子从后面突然撞上来，也被好几个流氓包围过。」

「现在还能看到活生生的你，真是感谢老天。」

「给我适可而止！因为你没有真的面对过死亡，才说得出那种轻松的话。只要碰触死亡的世界一次，你就会知道，那不是什么可以用游戏心态接近的世界。」

我碰触过的。工藤想。将绳子套上脖子的瞬间，踢倒椅子的数秒前。死亡，曾以甜美冰冷的手轻轻抚过。

绿还想接着说什么，不过奥野回来了。他应该感觉得到两人正在争论，但仍保持一脸淡然。

「这个，是外行人做的。」

奥野看着列印出来的照片。

「犯人恐怕是用扳手之类的东西插进信箱，想要拿出里面的信。可是一次拿不出来，又试了好几次，才会在信箱口留下刮痕。这是外行人的手法，专家的技巧会更好。」

「以这个情况来说，所谓专家是指什么人？」

「职业侦探，或情报机关的人之类的。」

「我明白了。嗯，我也觉得对方不是专业的。问题在于犯人连白天都现身这点。可以请你们增加巡逻频率吗？」

「可以的，只是得再花钱。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是不可能的，就算办得到也会有疏漏。大楼门口没有监视器吗？」

「有，我问过管理公司。但他们基于个人资料保护，无法公开。」

「除非是警察提出要求，不然管理公司是不会动作的。」

「麻烦你们了。白天跟晚上，就算只有几个小时也没关系，拜托你们守在我家大楼前面。只要这样，就能抓到犯人。」

奥野询问地看向绿。绿瞪着工藤一会后，叹了口气。

「奥野先生，麻烦你拨出时间了。」

「抱歉啊，绿。」

绿仍皱着眉头，懒得搭理工藤。

「那么，之后在大楼前巡逻的时间，就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以及晚上八点到十二点。有任何异常状况，请立刻打手机联络。」

「谢谢。」

谈话告一段落，工藤准备打道回府。离开前，绿放下一个资料夹。

「你的另一个委托，上周末我整理好了。」

「真的假的？」

工藤重新坐下，取出文件浏览。榊事务所这回也漂亮地完成工作，工藤想知道的情报，都写在上面了。

「绿，你的工作效率真高啊。」

「这种程度很一般啦。」

「谢谢，我得救了。」

「真想得救的话，你还是别管另一个烫手山芋比较好。」

虽然这么说，绿似乎不期待能说服他了。工藤也当作没听到，起身告辞。

离开榊事务所，工藤前往Monster Brain。他看了使用者对Frict的建议与客诉，跑了跑测试程式，确认一切皆在正常运行中。

接着，工藤打开「被人工智慧睡走老公的女人自白」。一阵子没看，部落格好像愈来愈热闹了，每天更新一篇长文，下面也有很多留言。

起初，来留言的多半是有共同烦恼、抱怨「我的恋人好像也被人工智慧抢走了」的人。但是现在不同了，对于人工智慧这种科技感到厌恶、担忧、恐惧等，倾向歇斯底里的留言更惹人瞩目，甚至还出现「人工智慧再这样进步下去，人类会被它们毁灭」这种过时的宣言。

「要真是那样还有趣多了。」

工藤低喃。

看来这个女人的部落格，现在已不仅仅是厌恶Frict，而是成为了反抗人工智慧本身的代表性象征。这么一来，只要击溃这个象征，就能平息这场纷乱。

工藤看着榊事务所的调查结果。

——我想要掌握根本纱绘的弱点。

工藤委托绿进行的个人调查，目标就是这个人。根本纱绘，向Monster Brain提起诉讼，并创设那个部落格、上传文章的女人。人非圣贤，倘若纱绘真的无懈可击，再向她的父母或丈夫下手即可。

他打开收信软体，收到绿寄来的信。里面有一张纱绘挽着一名年轻男子的照片。

根本纱绘有外遇，这便是绿的调查结果。纱绘与丈夫的关系早已冷淡，丈夫提出离婚大概正如她愿，于是想趁机尽量大敲一笔，以便离婚后展开新生活。不过打官司的同时还跟男人见面，也实在太大意了。

「附上调查目标的照片啰。地理位置等资讯已经全数删除了，可以直接使用没关系。」

他曾听过，用数位相机拍下的照片，会将地理位置、相机机种等资料记录下来。不愧是绿，想得十分周到。

工藤将笔电与公司网路的连结切断，连上手机的热点。他点进「被人工智慧睡走老公的女人自白」，贴上那张照片。一般人大概看不出照片有何怪异，但纱绘应该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八成也猜得到是Monster Brain的员工做的，但没有任何证据。

这样的作法虽然粗暴，但没办法了。必须尽快结束这愚蠢的闹剧，减低大众对Frict的不满。如此一来，才有余裕好好开发晴的人工智慧。工藤关掉手机热点，继续处理未完的工作。

11

两天后，「被人工智慧睡走老公的女人自白」部落格就关闭了。包括纱绘开设的推特账号在内，所有相关的资料都被删除了。网路上虽流传着是否受到Monster Brain施压的说法，但由于缺乏证据，无法获得大量支持。

「这是突然发生什么事了？」

在Frict的例会上，长谷川讶异地问道。工藤说，

「她没有联络公司吗？说要撤销告诉之类的。」

「完全没有。算了，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那个部落格消失了就好，那可是混乱的大本营。」

不知是不是错觉，长谷川的脸色看来不错。就像身体总会将体温保持在一定范围，长谷川也是个这般纤细的男人。网路闹得这么大，他肯定每天都无法心安。

「事情终于解决了，这样也不必封锁关键词了吧！」

柳田很高兴，他对面的有里子则是愁眉苦脸。工藤对有里子说，

「濑名小姐，最近Frict的客诉状况如何呢？」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倒是愈来愈多人抱怨，Frict破坏了他们的人际关系。」

「有像这次到离婚这么严重的吗？」

「那是没有。不过，就算有也不奇怪。」

有里子绝不认输地说。工藤仿佛理解她的立场般，轻轻点头。

「长谷川，加入封锁关键词吧。」

「什么？」

不只长谷川，有里子和柳田都吓了一大跳。工藤继续说，

「目前，还没出现严重到真正进入司法程序的案例，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还是趁现在准备比较好。」

「工藤先生，」

柳田困惑不解，

「这样说不对。设定封锁词，人工智慧会坏掉的。对于任何话题都能流畅应答，这才是Frict的价值啊……」

「巧妙避开就行了。举例来说，我们可以事先准备大量不同的回应句，让人工智慧应对包含封锁词的话题。这样在使用者看来，对话多少还是算自然的。」

「缩小自己制作的人工智慧的可能性，工藤先生可以接受吗？」

柳田的话中，难得透露出责难的味道。工藤尽全力做出非常抱歉的表情。

「柳田，我真正的想法和你一样。我也不想限缩人工智慧的可能性，我想走到更远的地方。Frict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工藤先生……」

「但是，如今闹得这么大了，要是下次再发生问题，Frict的负面形象就无法抹灭了。到那种地步，就算再加入封锁词，可能也来不及了。那还不如现在就加入比较好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人工智慧还是发展中的科技，一定会有某些部分和现实的人类社会产生冲突。我们做为这个领域的先驱，必须思考双方的共存之道。这也算一种技术上的挑战，不是吗？」

工藤加强力道。他知道，他的话不仅影响柳田，也影响了长谷川和有里子。

柳田沉思片刻，最终同意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我撤销反对意见。」

话中没有一丝不甘，看来他是真心认同了工藤的想法。

柳田是个率直的男人。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操弄个性率直的人，对于工藤是轻而易举。

「柳田，谢谢你的理解，我很信任你的。」

工藤真挚地说，柳田露出体谅的微笑。操弄纯真的柳田固然令工藤有些愧疚，但那只是枝微末节的问题。

加入封锁关键词，让Frict安定运作，确保有足够时间重现水科晴。这是工藤唯一的目的。

「话说回来，盐崎满智那边，之后怎么样了呢？」

柳田转向长谷川问道。

「因为部落格的事件，双方暂停交涉，但接下来应该可以继续进行了。目前还在跟对方的人私下讨论，但感觉还不错。对方希望我们贩售时，多少可以带点学术研究的性质，不过无所谓，那是包装的问题。」

「不愧是长谷川社长，真厉害。」

长谷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工藤放心了。

这样一来，计划就稳当了。盐崎满智那边要正式动工，应该还需两三个月左右。官司危机也解除了。接下来也会加入封锁词。太完美了。

「那接下来讨论销售报告吧。濑名。」

长谷川结束了这个话题。工藤暗自窃笑。

此时，工藤的手机震动了。是榊事务所的来电。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工藤走出会议室，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但中途电话就断了。工藤走出办公室，来到逃生梯间，回拨电话。

『您好，这里是榊事务所。』

「承蒙您的照顾，我是工藤贤……」

『啊，工藤先生。现在就帮您把电话转给奥野，请稍等。』

总机的女子将电话转接。看来打电话的不是绿，而是奥野。电话保留音乐响了一会后，奥野接起电话：『喂？』

「请问怎么了吗？调查有什么进展了吗？」

『嗯，是的。我知道恐吓者是谁了。』

「真的吗？」

工藤握紧手机，「是谁？」八成是不认识的人，姑且还是问一下。工藤心中如此预期，因此奥野说出的名字，让他惊愕无比。

『目黑隆则，您知道吧？』

「你说什么？」

工藤的脑海一片空白。竟是他完全没想过的名字。

『目黑隆则棋士，他就是恐吓者。』

12

工藤坐在日本棋院附近的一间咖啡厅里。

今天，目黑会来日本棋院下棋。奥野等在棋院前，工藤可以自己过去，但棋院的人认得他的长相，因此还是安全至上。

「昨天晚上，我看到一辆可疑的车子。」

工藤接到电话后，立即前往榊事务所和奥野见面。

「那是一辆黑色的日产March，停在大楼前面，整辆车都贴上深色隔热贴，看不到里面。那明显不是外行人的车，但也不是黑道，车种太便宜了。」

「目黑在那辆车里吗？」

「没有，车里的人是我们的同业。目黑雇用了侦探事务所，要调查工藤先生。」

奥野说。

「车子停了三十分钟左右后离去，我让部下跟踪他们，所幸没有被发现。」

奥野拿出一张放大至A4尺寸的照片，上面有一辆停在停车场的黑色日产March，以及挂着「村田侦探事务所」招牌的承租店铺。照片还拍到一名正要进入事务所的壮汉。

「工藤先生看到的人影，是这家伙吧？」

「我没看到脸，不过轮廓很相近。」

「那就是他了吧！他是所长，姓村田的侦探。我们今天监视了这间侦探事务所的客户，出现的人就是——」

奥野拿出第二张照片。上面的人，是戴着棒球帽的目黑隆则。

「目黑会不会只是偶然拜访这间事务所？」

「理论上有可能，但依目前状况来看，不可能吧。March里坐了两个侦探，其中一位就是在事务所前迎接目黑的人。事务所本身生意不太好，守了四小时也只来了三个客户。我认为碰巧出现跟工藤先生有关的人，这机会很低。」

工藤不得不承认，恐吓者就是目黑。

究竟为什么？工藤在咖啡厅里不断思索。若目黑是恐吓者，他跟晴又有何关系？

工藤在脑中梳理目前发生过的事。

一切的开端，是金星战。目黑于金星战出赛，和工藤产生了关联。但那是很早的事了，当时工藤还没对晴发生兴趣。将晴搭载到Frict，是第一回合淘汰赛后才提出的。

然而，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研议制作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工藤在索拉力星的社群专页发文，并向晴的同学们发送讯息。目黑得知了这些事。他和晴之间，有什么秘密不想曝光。

目黑开始发恐吓信给工藤。不准再调查水科晴。同时，目黑也发现「KEN」的真实身份就是工藤，并开始埋伏跟监。他在中途攻击间宫纪子，增加了威胁性。

但工藤仍未停下脚步。于是他雇用侦探，对工藤进行个人调查。就像工藤威胁根本纱绘一样，目黑也想抓住能用来威胁的把柄。

这样想的话，基本上都还合理。不过，偶然的因素实在太多了。电脑围棋、人工智慧与恋爱软体。透过前者的工作认识的人，碰巧也跟后者扯上关系。有这么偶然的事吗？又或者，只是工藤没有察觉，其实一切都是目黑背地的阴谋？

工藤看着手边一叠文件。那是工藤调查的，目黑的来历。

目黑隆则，三十九岁。比工藤大四岁，比晴大八岁。在东京出生，国高中均于都内名校就读，地理位置与晴的学校很近。

目黑在十八岁时通过职业考试，开始以职业棋士的身份活动。他没有上大学。之后的四年内没有特殊表现，但二十三岁时在十段赛的正式比赛中获胜，此后逐渐活跃，并于二十七岁获得天元头衔。之后，陆续成为本因坊与棋圣，这也是他在金星战前持有的两个头衔。

光看经历，他与晴的共通点只有住在东京，以及高中的距离很近。就算目黑隆则真的是「HAL」，也很难想象他是「雨」。根据纪子表示，「雨」应该是跟晴同一个世代的少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当思绪走进死路，工藤的手机出现来电，是奥野。

「喂？我是工藤。」

『目黑在我旁边，我们现在就过去。』

「了解。」

电话挂断。终于来了。工藤久违地感到紧张。

目黑被奥野带来时，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他的模样轻松自在，仿佛来到饭店住宿，而奥野只是接待他的服务人员。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啊，工藤先生。」

工藤只点了头回应。首先要观察对方如何出手。

「今天有何贵干？这位先生说，工藤先生有话想跟我说，我也没多问就来了……不过我之后还有事，麻烦您长话短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工藤刻意使用语意模糊的问句。他还不完全清楚目黑做过哪些事，于是先丢出一个涵盖范围较广的问题，引诱对方提供更多资讯。

目黑轻轻歪头答道：「那种事？是哪种事？请您说具体点。」

目黑没有上钩。没办法了，工藤决定更进一步。

「村田侦探事务所。你雇用那边的侦探，调查我家对吧？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工藤的质问，目黑轻轻一笑，眼神盯向工藤。

工藤悚然一惊。目黑淡淡的笑容背后，自深处窥伺而来的眼神，竟如无情的杀人犯一般冰冷。

「我不打算说明这个。」

「拒绝说明吗？我会报警喔！」

「请自便。我可没缠着你，请去找侦探公司吵。而且我听说，侦探行为是否违反轻犯罪法（注8）之类的法律，若非纠缠到一定程度，是很难认定的。对吗，旁边这位？」

目黑向奥野提问，但奥野没有回答。他的毫无反应，似乎也在目黑的预期之中。

「没有其他事了吧？我之后还有安排，不打算久待了。」

「请等等，如果你不承认的话，我会向媒体爆料。决赛前竟然雇用侦探调查比赛对手，这事情曝光可不好吧？」

「请随意。我可没有犯什么罪，如果你宣称的内容违背事实，我会提起妨害名誉的告诉，这点还请注意一下啰。」

目黑不为所动，比想象中难对付。工藤这才顿悟，他打算和目黑面对面问出真相的计划，实在太天真了。

「奥野先生，请记下我们刚才的对话。」

「我有录音。」

奥野拍拍胸口，录音机就在他胸前。然而，目黑的神情依然如故。

「目黑先生，开诚布公地谈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要求？是你突然把我叫来的，我会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想回去而已。」

「你调查我，应该是打算利用调查结果，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才对。你就直接说清楚，看条件如何，我说不定可以跟你交易。」

对于工藤的让步，目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工藤先生，你为什么想知道那种事？如果希望我不要调查，把这件事呈报给相关单位就行。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动机？」

现在或许就是掀出底牌的时候了。工藤下定决心。

「『雨』就是你吧，目黑先生？」

目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工藤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目黑先生，你就是『雨』。你恐吓我、攻击间宫纪子，但我依然没有停手，所以现在打算动用武力。你雇用侦探，就是为了找出可以袭击我的方法。没错吧？」

「我搞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啊。」

「不，你应该听得懂的。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不打算把你出卖给警察。目黑先生，可以互相坦诚吗？我认为我们可以谈成一桩好买卖。」

「那边那位，他到底在说什么？」

目黑向奥野问道，奥野没有回答。

「如果你还想继续嚷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要回去了。」

目黑说完便起身，工藤抓住他的手。

「等等，『雨』！都来到这了，你觉得你还逃得掉吗？你还犯下了伤害事件啊！」

「请放手。这已经构成暴力行为的条件了，我要报警喔。」

「怕上警局的应该是你吧，目黑先生！」

「放手。」

「好。不过，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工藤撇下目黑的手，目黑用观察的眼神看着工藤。

「你想知道什么事？」

「水科晴的事。」

「水科晴？」

「别装傻，目黑先生。晴的事你明明很清楚吧！」

目黑没有回答。他直直盯着工藤，像狙击手瞄准目标。

「我不会给你造成其他麻烦的，至今为止的那些恐吓，我也不会过问。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晴的事，我非得调查她的事不可！」

「工藤先生……」

目黑的表情转为挑衅。

「你想知道水科晴的事吧。那这样如何？如果Super Panda在决赛时赢过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怎么样？」

「决赛？」

「对。不过，你必须派出最新版的Super Panda，这是条件。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水科晴的事我就全部告诉你。如何？」

「所以你果然就是『雨』对吧，目黑先生？」

「想提问的话，请先打败我。好吧？」

工藤在心中计算。决赛举行的时间是下下个月，在那之前都无法获得晴的资讯，虽令人头痛，但也无计可施。依目前状况，目黑八成不会坦白，也没有其他可靠的情报来源了。

「我明白了，这个条件我接受。」

「合约成立。正如《雅各书》第五章第七节所说吧！『弟兄们哪，你们要忍耐，直到主来。』」

目黑愉快地笑了。工藤问，

「但为何要这么执着于最新版的Super Panda？能至少告诉我这个的理由吗？」

「谁知道呢。这题也等到我输了的话，再回答你吧。你只要准备好程式，让它拼命学习，直到比赛那天就好，不是吗？」

目黑挑战地看着工藤。工藤觉得他想表达自己会守护晴的决心。

工藤心中，燃起一株微小的火苗。要让这个男人落败，将他体无完肤地击溃。

然后，要问出晴的事。到时，计划终将得以更进一步。

13　断章·雨　二○一四年

在那之后的四个月，我上紧发条，奋发读书。

人们常说「拼死拼活」，但实际上真能以死为赌注行动的人，应该几乎不存在吧。当时的我，的确就是拼死拼活了。要是大学落榜，就没办法再见到你。在我心目中，那跟失去人生同等严重。

我去三所大学参加考试，全数合格。爸爸说：「早知道能考得这么好，就应该瞄准更好的大学才对。」但我根本无所谓。

我想一个人住。

考试前，我提出这个希望。还是留在爸妈身边吧？会做家事吗？就那么讨厌跟爸妈一起住吗？爸妈费尽唇舌轮流想说服我，最后都功败垂成。每个月要跟家人见一次面；要时常保持联络；不许留级；就业要以上市公司为主，找一间稳定的企业。我将他们的条件照单全收，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离开家门。

晴，你还记得我们找房子的事吗？我原本都是跟爸妈看房子，只有一次他们没办法来时，我叫你一起过去。

「只要有电，我哪里都好。」

这是你对租屋业者提出的唯一条件。你说这句话时一脸认真，他们的职员好像觉得莫名其妙。我对着你笑了，但你也不懂我在笑什么。

和你同住后，我很快就发现，你的生活充满漏洞。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么有条不紊，但你实在太混乱了。想睡就睡，想起来就起来，有时三餐正常，有时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我觉得要是我不在，你迟早会弄坏身体的。「你没有我就不行」的这份担忧，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确实不是我的杞人忧天。

房租加生活费，每个月的支出约十三万圆。八万是爸妈给的，剩下的由我打工凑足。一边上大学，一边赚生活费，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你既不知道怎么煮饭，也不会烤面包。我问你以前在家都怎么吃饭，你说都是靠便利商店解决的。你很偏食，有时三餐只吃能量食品，心情不好时就什么也不吃。你那瘦小的身躯，便是这种饮食生活的结果。

这么说来，我在老家时也没在做饭，但我拼命学习。虽然难以同时满足预算、营养平衡和制作简便三项条件，为了照顾你，一切都值得。

一起生活后，我便得以看到各种从未知晓的，你的另一面。

你嗜好阅读，但读得并不多。同样一本书，你会反复读上数次、数十次。《魔戒》、《纳尼亚传奇》、《地海战记》、《哈利波特》，你喜欢以前的奇幻文学。因为吸收了这些内容，你才能做出《Black Window》那样的世界。

你看书、看电影、玩游戏。你打开电脑，你写程式。你宛如一只猫。听说猫如果认定房间是它的地盘，房间对它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就像你把我们住的一房一厨公寓，认定为你的地盘。

你极度执着的一面，我也是在同居后才知道的。你是个执着于验证的人。

某天，你晾完衣服后，就一直站在阳台上。我问你在做什么，你说：

「我在研究衬衫要几个小时才会干。」

你说着，给我看你的笔记。上面写了日期、气温与湿度，记录衬衫几小时会干。根据笔记上的资料，你已经统计十天左右了。

验证者。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词汇，但「验证者」完全就是你的写照。你是个无论任何事物都会验证的人。衣服几天洗一次最有效率？最佳的水量与洗衣精比例？投币式烘干机跟自然干燥有何区别？我完全不能理解，调查那种东西究竟可以做什么，但对你而言想必十分重要吧。你彻底研究过洗衣后，便突然停手。我想，或许是你已经得到某些结论了吧。

你做游戏时也如出一辙。你的制作方式非常偏执，一旦坐在电脑前，就会全然忘了时间，整天都不离开座位。你还曾经因为低血糖，以打电脑的姿势直接倒地。那之后，我就养成了在电脑旁放糖果的习惯。

形容你是「绝不妥协」，又显得太机伶了些。在我看来，你像是浑身沾满泥巴，却仍在泥堆中挖掘、寻找宝石的人。

一年的时光，转眼就过了。

我们变得经常说话了。你不是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但对于我的搭话都会回应，日常对话也慢慢增加。

「雨，这个好好吃。」

某天，你突然开始唤我为「雨」。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绰号叫我，因此我相当惊奇。

获得你给予的名字，我非常高兴。「雨」这个绰号，只有你会使用。这是只有你会呼喊的名字。与「晴」相对的「雨」，既如一双配对，也像要互相补足缺陷的关系。

「雨，买柳丁回来，我想吃。」

「雨，上野动物园多了一个指猴森林。」

「雨，现在还有罗浮宫展。」

「雨，我买了新的《异尘余生》，要玩吗？」

你说了许多话。游戏，文学，艺术，政治。对任何话题，你都自行思考，拥有自己的意见。倘若你知道该如何将其更轻易、更外显地表达出来，你的人生就能被更多人包围吧。当我跟你说话时，经常袭来那样的寂寞。

我独占着你。光是真实地感受到这件事，我每天的生活就能如此耀眼、幸福。

现实世界中几乎毫无人际关系的你，在网路上仍与他人有所交流。《Black Window》和《Sleuth》在网路形成热门话题，你的粉丝也经常到你的网站留言板留言。

网路上的你，比现实中的你更多话。当然，不至于到人格改变的地步。你的文字平淡，就像平时和我说话时一样，只是会再多加几个字。文字交流，可以承载比语言更多的资讯。你和粉丝之间的对话，时而成为长篇大论，时而深入我所不了解的游戏理论。

「有人说想放广告。」

某天，你收到这样的提案。网路广告代理商向你提议，希望能在《Sleuth》里置入广告。我问你想怎么做，你回答「都可以」。

我心想，就是这个！这就是缺乏社交性的你赚钱的方法。顺利的话，今后你或许光靠写游戏程式，就能获得收入。

和对方见面的人是我。置入广告的条件，是不得破坏游戏的世界观，对方接受了。你在《Sleuth》的开头和网页，放上赞助商的广告，也开设了帐户，供二十万圆的报酬汇入。对于那笔数字，你几乎没有一点关心的样子。

重要的是，你保障了获取收入的方法。我很清楚你的才能，只要多谈成几次广告，你的收入想必很快就能打平我的打工薪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同时，我的存在理由也会因此减少。

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到何时？

广告事件后，我已然遗忘的不安又再次浮现。我想一直和你生活下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三年后，我就会从大学毕业，你会拥有收入，或许还会找到共度一生的伴侣。

内心的不安，就像忘了放进冰箱而发霉的生菜。演变并非一朝一夕，宛如大树被害虫一点一滴啃食，从深处缓慢腐朽，逐渐坏蚀。这微小的变化，我却能切身感受。

得以独占你，我很幸福。但这份幸福，总有一天会结束。

哪一天呢？这样的生活，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14

两个星期后，圣诞夜到来，街上尽是欢欣喜悦。

六年前的今天，晴在涩谷的天空放出死亡之鸟，并被其利箭贯穿而死。这天，工藤进行了Super Panda的调整作业，这是工藤最近的主要工作。

人工智慧离开了创造者的手，就如同人类的孩子。孩子们会随意学习那些对父母而言理所当然的事，逐渐成长。他们学习的内容和速度，无法完全掌控。父母所能做的，就是为孩子准备学习环境。

工藤替Super Panda整备了所需的环境。

首先，工藤向Stomach Five及其他电脑围棋的开发对手打招呼，请他们出借最新版的程式。

人工智慧若要提升棋力，可以让它大量阅读过去的棋谱，反复在线上围棋网站上对局也有帮助。不过最理想的，还是与Stomach Five这种最先进的程式对局。在围棋程式的领域，和Super Panda棋力相仿的程式比比皆是，且每天都在不断精进。借助它们的力量，是增强棋力的捷径。

很多人拒绝了工藤的请求。但其中几位出于「想打倒目黑隆则」的共同心态，愿意提供程式。工藤将这些程式安装到Monster Brain的高规格电脑，并建构一个让它们与Super Panda持续对局的系统。电脑不会疲累，Super Panda和这些围棋程式，就这样二十四小时不停对战，提升棋力。

另一方面，Frict的也准备加入封锁词。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就会释出第一次的更新。他们修改了程式，让更新后的Frict在面临离婚、外遇、分手等可能破坏现实人际关系的词汇时，不会火上加油。

开发团队似乎对此感到不满，幸好柳田高明地安抚了大家。虽然柳田的内心八成还是反对，但不得不统合局面时，还是会压抑自己的想法，贯彻公司决议。在工藤看来，柳田展现了做为CTO的精神。

离开公司时，外面正下着小雨。若是再飘点雪，倒还颇具风情，可惜今天的气温不够低。

最后一次和恋人度过圣诞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工藤还记得最后交往的恋人，但他没把握能回答出是几年前的事。不会想特别去关心的恋人，按表操课的性爱，每次见面的无趣对话。那种干枯的感受，他还记得很清楚。

工藤走进电车，打开手机，萤幕上是晴的照片。他看过数百次了，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烙印在视网膜上，但每每回过神来，他依然看着晴的照片。

真是奇妙的爱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打败目黑，问出晴的事。状况理想的话，他可能有晴的声音档、影片档，或未公开过的照片，要是他有好好保存着就太好了。可能性很低。但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将晴转化为人工智慧的计划本身，会就此结束。如此一来，他最终只能做一个差不多的雏型，然后再制作盐崎满智的人工智慧。

几乎没有胜算，但也只能做了。

「晴。」

他望着照片，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喃。

「我喜欢你。」

晴用一双大眼，凝视着工藤。

他在最靠近公寓的车站下车，徒步返家。圣诞季的街道十分热闹。他穿过大门，解开自动门锁，搭电梯上到他家的楼层。

工藤将钥匙插进家门锁。这时，他觉得不太对劲。

奇怪的触感传递到指尖。钥匙孔里有碎石。

有人入侵了。

工藤的背脊不寒而栗。他张望四周，不见其他人影。工藤继续旋转钥匙。门开了，但他暂时不进去。

「你在里面吧！」

他向黑暗的屋里大喊。声音宛如被吸入般，消融在暗影中。

工藤侧耳倾听。他出动全身的感官，感测屋内飘荡的异常气息，全心专注。

没问题，入侵者不在屋里。他花了五分钟确认这一点。工藤走进屋里。

——有人进来过。

屋内不至于一片狼藉，但物品的位置明显不正常。工藤走进工作间。

桌上放的东西，全不翼而飞。晴的照片、备份用的硬碟。工藤拉开边桌的抽屉，里面的调查资料也全被偷走了。

「混账……」

工藤咒骂。失去了晴的照片，书桌就像一片肃杀的荒漠。

15

等待约一小时后，对讲机响起。工藤拿起话筒，里面传来『我是奥野』的声音。工藤打开门。

「绿课长今天休假。」

甫进屋，奥野就先说明。今天是圣诞夜，绿大概和家人在一起吧。在这种日子联络，就算来的只有奥野，也该谢天谢地了。

「请告诉我您的状况。」

「好。有人入侵我的家，犯人把跟晴有关的资料全部偷走了。还有，钥匙插进门锁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里面有小碎石。」

「可以让我看看玄关钥匙吗？」

「就是这把。」

工藤交出钥匙，奥野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把吗。这种类型的钥匙确实有点危险。」

「你看这样就知道吗？」

「嗯，这是老技能了。也请让我调查看看钥匙孔。」

奥野站了起来，走向玄关。工藤有点好奇所谓的「老技能」是什么，但姑且还是先跟上去。

奥野跪在门前，研究着钥匙孔。他手上拿着一个小放大镜。

「请看这里。」

奥野指着钥匙孔。透过放大镜可以看到，孔中有细细的刮伤。

「这是用细针开锁的痕迹。细针开锁需要针状的开锁器和扭力扳手，这两种道具前端是尖锐的，碰到钥匙孔就会留下这样的刮痕。」

「细针开锁？」

「对。这个锁叫弹子锁，构造很简单，大概连对付细针开锁的结构都没有。这里的锁可能很多年没换了，跟房东确认一下比较好。」

奥野起身，脸上难得浮现困惑的神色。

「是怎么一回事呢？」

回到客厅后，奥野说。

「之前跟目黑已经达成共识了吧？那次之后，他还有做出什么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跟监也就算了，闯空门实在太不寻常。」

与目黑会谈以来，原先委托榊事务所的定时巡逻就中止了。工藤以为，跟目黑之间应该已经是停战状态。

「奥野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啊，请便。」

工藤提出一个假设。

「因为会触及法律，请当作在回答一个假设的问题。奥野先生如果因为工作因素，需要入侵某人的家时，会怎么做呢？」

「首先，我们事务所不会接受这种委托。」

「意思是没办法开锁吗？」

「不是的。坦白说，像刚刚那种锁，我可以打得开。碰上打不开的锁，也能强行敲坏。只不过这些行为必须背负刑事风险，站在公司立场，并不会考虑这种方法。」

「奥野先生知道会接受这种非法委托的事务所吗？」

「我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真的替客户动手，但那种流氓事务所我是知道几间。我不知道该不该称呼他们为侦探事务所。」

「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感觉结论会是他不乐见的，工藤还是继续说。

「还记得我的信箱，曾经被人弄得乱七八糟吗？」

「当然记得。」

「我把那张照片给奥野先生看时，你说『这是外行人的手法』。这次的开锁入侵，也像是外行人做的。我很难想象，专业的侦探会需要做到闯空门偷资料的地步。这次的情形跟信箱那次很相像。」

「嗯，应该没错。专业的不会做到这个程度，至少从钥匙孔看来，手法就很粗糙。」

「但是，目黑先生雇用的，是跟奥野先生一样的专业侦探。」

奥野睁大眼。

「您的意思是？」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信箱跟今晚的钥匙，都不是村田侦探事务所做的。换句话说，不是目黑做的。」

工藤说。

「恐吓的人有两个。我只能这么想了。」

奥野回去后，工藤独自沉思。

恐吓者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目黑隆则。他雇用侦探事务所调查工藤，调查的理由不明，恐怕跟决赛有关。晴的事与此无关。

无怪乎就算探查目黑的过去，也找不到他和晴的交集。在咖啡厅对质时，工藤丢出晴的名字，目黑也只是重复含糊的回答。那并非装傻，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晴是谁。

另一个人，就是「HAL」。

分开来看就容易多了。雇用侦探、追踪工藤的是目黑；翻查信箱、开锁入侵的是「HAL」。两个恐吓者，是分别行动的。

工藤想起目黑的影片，那个跟围棋偶像和岛真理下指导棋的影片。

应该早点察觉的。目黑是用右手执棋。记者会结束后，他向工藤握手时，伸出的也是右手。那只爱彼腕表，就配戴于其上。

「HAL」袭击纪子时，是从背后殴打纪子的左侧头部。攻击他人时，没有人会使用非惯用手。「HAL」是左撇子，他不是目黑。

工藤叹了口气，真不希望结论如此。目黑不是「HAL」，就表示工藤的调查回到了原点，等于失去了所有与水科晴相连的线索。

再次请榊事务所到他家前面巡逻，等待「HAL」的出现——这是唯一的方法，然而工藤觉得，「HAL」不会再来了。入侵工藤的房间，抢走他的资料，可说「HAL」已经达到目的了。

「目的。」

工藤喃喃自语。「HAL」究竟想做什么呢？

妨碍工藤的调查？这或许是目的，但其中尚有几个疑问未解。

其一，即便他偷走工藤家中的所有资料，也不表示工藤手里的情报就此消失殆尽。电子邮件等资料存放于网路云端，杂志剪报之类的，无论多少份都找得回来。更别说工藤一直随身携带笔电，他还是希望尽量取回被偷的资料跟硬碟，但那并不是致命的问题。

这样一想，「HAL」可能是对电子科技不熟悉的人。他应该没有随身携带电脑、将资料备份到云端的习惯。

「HAL」到底是谁？

如果没错，「HAL」恐怕就是「雨」。回顾晴的半生，只有「雨」像是会做出这些事的人。但目前为止，工藤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雨」唯一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晴就读高中时。那之后的每一段时空，都可以窥见他的存在，却抓不到他的尾巴。这般神出鬼没、行踪莫测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将闯空门一事报案，请求警方搜查，这也是方法之一，但「HAL」的行事相当周到。玄关的监视器没有拍到他的脸，而且这种程度的案件，警方八成也不会认真当一回事。

无计可施了——这个结论在眼前浮现。

「可恶！」

工藤不禁骂道。击败目黑后，调查应该就要有所前进才对。但一切都归零了。努力至今累积的一夕崩塌，令他愤恨不已。

如果没办法搜集到更多材料，晴的计划就到此为止了。完成盐崎满智的人工智慧后，就能做出更多亡者的人工智慧。那或许会成为一门成功的生意，投注其上的预算也会增加吧。但是，做出晴的机会也将永不复存。比起预算多寡，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你失败了。

工藤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调查六年前就死掉的人？那种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到吧！

话语自心底弥漫开来。

——不意外。这个结果，你早就料想到了。对吧，工藤贤？

工藤站起身。呼吸乱了。他舒展全身，进行深呼吸。可恶，脑子里尽浮现一些不想去想的事。

久违地来玩一下《Black Window》吧。

工藤突然想起这个游戏。有段时间他每天都玩，最近因为忙了，好久都没再打开。如今和晴之间的联系愈来愈淡薄，他想从游戏中多少感受晴的存在。工藤打开笔电，点击游戏图示。

一片漆黑的画面上，浮出「A GAME」的红色文字。大概是许久未见了，这个标语看来特别新奇。

——她称呼很多东西时，都会在前面加上「A」。

川越的话又回到脑海里。栗田也说过相同的事。

——晴会在各种东西的称呼前面加上『A』。我记得她说过吧，『THE』指向的范围太狭窄了，用『A』的话，一切都会多出点含糊不清的感觉……

隔了一段时间再玩《Black Window》，还是觉得这个游戏做得真好，完成度很高，能感受到晴做为开发者的诚心。之前玩这个游戏时，他也曾从中感受过晴的性格。

不，还是不行。就算玩得再勤，都无法进入她的心。他失败了。继续玩下去，现实只会益发残忍清晰。

——A·工藤。

这个词在脑中浮现。A·工藤，简直就像顽童一般。工藤觉得又想哭又想笑，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心境。搜查进入死路，想要晴用那种方式呼唤自己，已然无望。

还是停手吧。

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计划。晴已经死了，几乎什么都没留下。让「晴」再次复苏，终归是天方夜谭。

工藤的心，被放弃的意念占据。正当他要关掉游戏视窗时，

A·工藤。

晴在称呼别人时，会加上「A」。即便像「A·川越」那种念起来很不顺的名字，也不例外。

这样说来，为什么是「雨」呢？

——我问过她，因为你是晴，所以那人就是「雨」吗？她说「不是那样的」。

他又想起川越的话。「雨」不是相对于「晴」而生的绰号。

「A·ME……」

工藤站了起来。现在才注意到，「雨（AME）」的第一个音也是「A」。

A·栗田（KURITA）。A·川越（KAWAGOE）。目黑的话就是A·目黑（MEGURO），如果称他为「雨」也不奇怪。然而，目黑不是「雨」。

工藤继续思考。晴周围的人……

井村初音呢？A·初音（HATSUNE），或A·井村（IMURA），无论哪个都不是「雨」。间宫纪子，就是A·纪子（NORIKO），或者……

「A·间宫（MAMIYA）……」

工藤愣住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脱口而出。

「雨宫（AMAMIYA）……」

瞬间，工藤脑中的一切都连起来了。所有的不对劲，都轰然消散。

没有错，是她。终于抓住影子了。

间宫纪子。她就是「雨」。

16　断章·雨　二○一四年

然后，终结的日子到来。

忆及那天发生的事，我依然全身颤抖，冷汗直流。每每回想起，都感到后悔。但若要回顾与你之间的过去，势必得写到那天的事。

我连日期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是二○一四年十二月八日。我当时在居酒屋打工，餐饮业的生意在年末总是特别好。那天有两大团年终酒会，如同战场。

那天的倒楣事接二连三。跟我一起负责外场的同事当天突然感冒，从开店就人手不足。

客人的素质也很糟。一团是恶名昭彰、附近大学的美式足球社；另一团是同样以血气方刚闻名的建筑公司。两团加起来约有五十人，双方都点了喝到饱方案。虽然两团中间用桌子隔开了，店里的员工们还是战战兢兢的。

酒会开始约半小时后，麻烦出现了。

美式足球社在疯狂灌酒后大吵大闹起来，建筑公司的年轻职员上前找碴，很快便出现些许冲突。双方都是倔强好胜的男性团体，而且都醉了。

小冲突最终演变成大乱斗。玻璃杯和餐具四处飞砸，怒吼与暴力充斥空间，其他无关的客人惊叫连连。有个员工被揍飞，摔到我脚边，他意识不清，门牙也掉到地上。

「叫警察！」

丢下这句话，这个男人奋力冲进混战中，立刻又被打倒在地。真的太危险了，我们只好躲到店外，打电话报案。

警察在五分钟左右后到达，混乱终于平息。双方引起纷争的领头者，都以现行犯逮捕，我想警方还带走了二十人左右吧。警车一辆接一辆来，周遭一带都吵吵嚷嚷的。

现场的惨况结束后，店已经完全无法营业了。无关的客人几乎都已离去，两边剩下的人就算想继续酒会，欢乐的气氛也早就一去不回。受伤的员工们去了医院，剩余人手不足，从其他分店赶来的员工判断，必须中止营业。于是我们请客人打道回府，关门打烊。

想着终于告一段落，我走进洗手间。事情就在那里发生。有个还没走的建筑公司职员，不小心进错洗手间。看到我在里面，那个男人吓了一跳，但随即转换了想法吧，决定好好利用这个状况。那男人喝醉了，身上大概还残留着刚才混战的兴奋感。他突然揍了我一拳，将我拖进包厢。

唯有接下来的事我不愿再多写。到现场搜证的警察，救了我。我只能写到这里。

因为去了一趟医院，我回家晚了。

你一见到我，就瞪大双眼。好久没看到你惊讶的脸了，我有点怀念。感觉自己触碰到你那硬壳深处的真实情感，糟透的心情多少也好了一些。

不过，对我来说，最糟糕的事还没发生。

「脸，怎么了？」

你问道。我说是被客人打了。

「还好吗？」

我有去医院，已经没事了。

「可是，很痛吧。」

也只能忍耐，之后应该就不会痛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的关心，让我再也无法控制感情。总是我行我素的你，总是单方面让我照顾的你。那样的你，竟如此担心我。

我哭了，放声大哭。面对我的哭泣不止，你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鬼迷心窍。

我只能这样形容。那是第一次，你让我见到可以向你撒娇的机会。我立刻抓住，并剥削了那机会。

让我抱一下。

我这么说。你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睁眼望着我。你的眼睛，就像魔法般美丽。

我抱住你。你纤弱的体态，至今我的身体依然记得。你的身体好温暖。看似清冷的你的身体，竟蕴藏着如此温度，我感动至深。

眼泪停不下来。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哭，只是累积在体内、混浊泥泞的什么，化成了真实的泪水，夺眶而出。那就是我的眼泪——不是因着那晚的悲惨经验，而是二十年来层层堆叠的一切，在你的温柔触发下，泛滥成灾。

自懂事以来，我一直为自己的性向苦恼不已。我喜欢你。但，我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无法同生共存。想到这点，我就非常害怕。

突然受到猛烈的情感冲击，我想你应该感到不知所措吧，但你不是会表现出来的个性。不用到拒绝也没关系，就算一点点也好，只要你有一丝为难，或许我就能压抑住自己。

不对，这是推卸责任。你一点责任也没有的。

可以亲你吗？

我松开抱着你的手，看着你的双眼，问。

你没有回答。你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如同黑玛瑙的漆黑眼瞳，是如此美丽。像要逃离你的美丽，我将自己的唇，贴合上你的。

你没有表现出反应。无论疑惑、拒绝、接受，你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亲吻你就如亲吻人偶般枯燥乏味，但我的情绪却莫名高涨起来。或许就像那些在居酒屋大打出手的人一样，那天的我与平时不同。仿佛要一解至今为止的郁闷，我贪求着你的唇。

就这样过了一会，我抱着你走向床铺，走向每晚我们并肩而眠的小双人床。它总是给予我们安眠，此刻看来却不像平时的那一张床。

可以做爱吗？

这次，我没有问出口。

每当我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同时感受到飘飘然的至上幸福，以及烧灼心神的后悔。那是我绝不想忘记的回忆，也是我尽可能想遗忘的过去。那个夜晚，与你共处的时光，就是那样的存在。我想在这世界上，像我这样麻烦的家伙应该不多吧。

晴，你很温柔。明明不是女同志，却接受了我。我向你撒娇，剥削了你。如果我没有跨越那一条线，或许我们到今天都还会是好朋友。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隔天早上，我在强烈的后悔中醒来。你什么也没说，照常过日子，仿佛昨晚的事从未发生。那究竟是你的贴心顾虑，或者只是你平时的模样，我说不清楚。

我在心中谨记，要如常生活，如常对话，如常用餐。然而结果总觉得刻意，总觉得不自然，心情总莫名不舒坦。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话少了。我们培养起来的许多话语，就像魔法解除般，随之消逝。

我想离开这个家。

没有多久后，我对你说。你只回答了「这样啊」。我说这个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你还是搬家比较好，你说「嗯」。没有挽留的话。我渐渐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了。

两个月后，我搬了出去。

我回到老家，从那里通勤去大学。爸妈很高兴，我却成了一副空壳。你从我的风景里，永远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几次想去死，但又觉得只有我自杀，未免也太狡猾了。

毕业后，就去法国吧。折磨一年多后，我出现这个想法。这里对于性少数族群的理解，远比日本要来得多，还有真正的男同志社群和女同志社群。像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多少也能活得轻松点。

不过，若要说真心话，我其实是想离你远一点。或许只是如此而已。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下了。有时候有恋人，有时候没有。虽然没出现过比你更喜欢的人，我想我还是能一点一点把你忘掉。

就在这个时候，睽违四年，我收到你寄来的游戏。我马上就玩了，也玩到最后。

当我知道你究竟有多么憎恨我，我非常冲击。在你的硬壳里面，拥有丰润无比的世界。那丰饶的一切全变形为恶意，朝向我而来。从游戏里感受到这些，我觉得好害怕。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我也做出了那样的事。

说远了，就到这边吧。我一边迷惑着，不知是否该寄出这篇文章，一边将它写下，但我想我大概不会寄吧。等到我们都上了年纪后，或许我就能跟你道歉了。直到那一天到来前，我会尽量不想起你的。

晴。请你保重。这是我唯一所愿。

二○一四年　九月五日　A　间宫纪子

17

工藤拨打电话。

「您好，这里是东蒲田综合医院。」

电话很快接起，是纪子住的医院。工藤将脑中计划好的话，一股脑说出。

「喂？敝姓工藤。我想去拜访住在普通医疗大楼，三○二号房的间宫纪子小姐，请问方便我等一下过去吗？」

『三○二号房的间宫小姐吗？请您稍等，我替您确认。』

电话保留音乐响起。似乎很快就查到了，切换为总机的声音。

『非常抱歉，普通医疗大楼的三○二号房，并没有叫间宫小姐的人。』

「我在三个星期左右前去过，会不会是换病房了？」

『不是的，间宫小姐已经出院了。』

「这样啊。」

工藤并不惊讶。初音说过纪子出院了，他打给医院不过就是为了确认而已。

「真伤脑筋啊，我有向她借的东西必须归还，但忘记交换电话号码了。您可以告诉我间宫小姐家的地址吗？」

『非常抱歉，我们不能提供任何患者的个人资料。』

「也是，谢谢。」

工藤挂断电话，接着打给初音。电话响了一阵子后，转到语音信箱。「我是工藤，我有事想跟您说，再麻烦您回电，谢谢。」工藤说完这些就切断电话。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整理自己的记忆。

首先是「HAL」寄来的照片。纪子、初音和工藤三人在家庭餐厅时，遭到偷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没有拍到纪子。原以为只是她位在镜头死角，但并非如此，照片就是纪子拍的。工藤回想起她站在洗手间外的样子，应该就是那时偷偷拍下的。后来她也跟踪工藤，拍下他走进栗田酒吧的画面。

纪子遇袭事件，那是纪子自导自演的。只要有足够勇气，重击自己的头部侧面并非难事。纪子是自己殴打自己后，将自己的模样拍下来寄给工藤，再叫救护车。但就算她做了这么多，工藤还是不愿停止调查，于是她直接找上门了。确认工藤不在家后，入侵屋内，带走调查资料。到目前为止，工藤一个劲地以为「雨」是男性，就是纪子向他灌输的，让工藤乱了判断。只要转换一下想法就好了。纪子说了谎。晴没有什么恋人，惠在害怕什么也并非事实，都是为了扰乱工藤而编造的资讯。

不过，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纪子要这么执着地紧盯工藤？

寄出恐吓信也就算了，捏造伤害事件、入侵民宅等行为就太不寻常了。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隐藏起来的秘密，就在纪子身上。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是初音的回电。

「喂？我是工藤。」

『喂？什么事啊，这种时间打来？』

「井村小姐，这事情有点急。刚才，有人跑进我家翻箱倒柜了。」

『翻箱倒柜？你骗人吧？』

「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传照片给您。犯人恐怕就是那个恐吓我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今晚井村小姐也要注意关紧门窗才是，他之后可能会去您那边。」

他感觉得到，初音倒抽了口气。成功了，恐惧会蒙蔽她的双眼。

「所以我有一件事要麻烦您，可以告诉我间宫小姐住在哪里吗？」

『啊？纪子家？为什么？』

「我刚刚打了间宫小姐的手机好几次，都没人接。我想尽快警告她，但不知道还能怎么联络。我想，至少也要跟她家附近的警局通报一下。」

『纪子……可是……』

「情况很紧急，我知道这是她的私人资讯，但还是拜托您务必告诉我。」

『可是……我不知道纪子住在哪里啊！』

工藤差点啧了一声。初音的回答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只不过是坏的预料。

「没有互寄过贺年卡吗？如果只是忘记地址了，应该还有办法查到。」

『没有啊，我根本不写贺年卡的。』

「工作地点呢？知道她在哪里上班的话，应该也能从那里打听到。」

『就说我不知道了，直到上次纪子来跟我联络前，我也好久都没听到她的消息了。我连过了几年都想不起来了……』

「高中毕业后，您跟纪子小姐很少见面吗？」

『嗯。大概只有同学会才会碰到吧……纪子毕业后，就不太知道去哪里了，所以过了这么久还能见到她，我也很高兴。但她的地址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工藤挂断电话。这女人提供的情报，根本毫无用处。依赖初音这种人，实在靠不住。

工藤起身，在房里踱步。

他心中有个假设。为什么纪子不惜入侵工藤家，也要拿走里面的资料？这个假设若要得到实证，就必须尽快找到纪子的住处才行。

但现在的状况很困难。连高中时同属一个小团体的初音都不知道了，其他同学大概也没有纪子的联络方式。向警方通报，无法达成找到纪子住处的目的。拜托榊事务所也是一个方法，但太耗时间了。

快想想。工藤在房里来回行走。就没有什么线索吗。

第一次与纪子产生交集，是对方寄来的恐吓信。直接见面那次，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交手了，当时她说名片用完了。纪子从一开始，就封锁了自己的情报。然后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家。

纪子的家。工藤突然想到这句话。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相关的事。在哪里？

——医生说她倒在她家前面。

「在医院吗！」

工藤轻呼。对了，听说纪子在被送进医院前，就是倒在她家前面。这能不能成为线索呢？

工藤打开笔记型电脑，登入索拉力星，打开「HAL」寄来的讯息。里面有那张纪子流血倒地的照片，那是在纪子家前面拍的。

然而，照片里没拍到什么背景。她大概是倒在地上自拍的，照片上只有状似昏厥的纪子的脸，以及地面而已。不管怎么想，要从这张照片看出她家的地点，是不可能的。

他又把「HAL」寄来的恐吓信全读了一遍，但没有任何头绪，只感受到纪子确实有意掩盖所有资讯。

果真没有办法吗？再问一次医院、问高中、去索拉力星的社群？工藤绞尽脑汁，还是没有什么好主意。真希望绿就在身边。一边交流讨论一边思考，或许能发想出更好的点子。

「绿！」

工藤忽然想起什么。她之前是不是有说过什么？

工藤拿起电话，实在不好意思打给绿，他拨打了奥野的号码。

『喂？我是奥野。工藤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请教你一件事，之前我拜托过贵公司调查一个外遇的女子，当时绿跟我说，照片的地理位置资讯已经全部删除了。」

『是的，我们提供照片时，会删除所有EXIF资讯。』

「EXIF？」

『对。用数位相机或手机拍照时，照片中会记录下各种资料，称为后设资料。我们公司用的机器都经过设定，不会留下后设资料，至于从外部获得的素材，会亲眼确认后设资料删除。』

「原来如此。用我自己的电脑，也能看到这些资料吗？」

『很简单喔，我教您吧。』

奥野说明步骤，工藤在记事本上听打下来。听起来，用电脑已有的图片检视器，就能看到那些资讯。

「非常感谢，帮了我大忙。」

工藤挂上电话，将纪子寄来的照片下载到电脑里。

纪子流血倒地的照片。

纪子在自家前方遭人攻击，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而那其实是纪子自己殴打自己，拍下来寄给工藤的。也就是说，照片是在她家前面拍的。

按照奥野说明的步骤，顺利找到了照片的EXIF资讯。看着图片检视器上列出的资讯，工藤弹了一声响指。

纬度，经度。纪子住家的位置，完完整整地记录在照片中。

间宫纪子的住处，位于医院一公里外的旧公寓。这里是蒲田的旧商业区，建筑物给人危险的印象，感觉要是地震来了，这整片都会被火烧光。

到达纪子的公寓之前，工藤吩咐计程车停下，他先在一段距离外观察。公寓没有附电子锁管理的大门，每户人家的家门直接对外。她恐怕是一个人住的，但就三十几岁的独居单身女子来说，这样的房子相当简陋。

工藤再次拨打纪子的电话。电话响了一阵子，依然无人接听。

工藤从包包中取出扳手，藏在怀里。

公寓有六间房，没有姓名门牌。工藤查看信箱集中区，确认有无寄给纪子的邮件。他找到一份收件者是间宫纪子的电费账单。纪子的房间，就位在二楼最旁边。

工藤走上二楼，站在纪子的家门前。从公寓外可以清楚看到这里，因此可疑的行为不能持续太久。工藤站在鹰眼看不到的区域，按下对讲机。

无人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屋内的声响。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感觉不到有人屏气凝神的气息。

工藤再度按下对讲机，依旧没有回应。他打电话给纪子，话筒里的电话响着，屋内却没有传出铃声或震动声。

她不在家，工藤确认。无人在家时该怎么做，他早已拟定好对策。

——碰上打不开的锁，

工藤挥动扳手。

——也能强行敲坏。

工藤用扳手敲打门把。

门把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工藤打开智慧型手表上的码表，设定三分钟。考量附近居民报警的可能性，三分钟左右应该还可以。

他走进屋里。公寓格局似乎是一房一厨，空间划分为一体成形的浴室、厨房和一间房间。他凝神倾听，仍旧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工藤按顺序查看了浴室及厨房，里面异常冷清，几乎没有任何用品，简直就像样品屋。纪子过的都是怎么样的日子？这里极度缺乏生活感，令工藤觉得病态。

他屏息走向里面的房间。就算没有任何气息，纪子也有可能躲在暗处，突然从死角冲出来攻击他。

「『雨』，你在这里吧！」

他出声呼唤。无人回答。工藤喘了口气，慢慢打开房门。

房里很暗，没有人在的迹象。纪子确实不在家。工藤伸手寻找开关，打开电灯。

屋子亮了起来，这一瞬间，工藤全身凝结。

「这……」

工藤不禁喊出声来。

房间墙壁，整面贴满了照片。工藤急忙上前查看。全部，都是晴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穿着水手服，看着镜头的晴。

坐在沙发上，读书的晴。

越过动物园的栅栏，盯着河马的晴。

正在吃意大利面的晴。

「晴……」

面向电脑萤幕思考的晴。

穿着贴身衣物睡觉的晴。

跟纪子两个人自拍的晴。

露出笑容的，晴。

终于找到了。工藤震撼不已。原以为已化做时光残屑的晴的纪录，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手表的闹铃响起，必须撤离了。但这些东西，可不能置之不理。工藤将墙上的照片全数撕下，塞进包包里。早知道就带相簿了，真怕这些照片产生伤痕。

工藤环视房间。刚刚注意力都放在晴的照片上，现在才发现他被偷走的硬碟与搜查资料，都放在书桌上。工藤将所有东西一并塞进包包。闹铃还在响，工藤关掉闹铃，继续搜索房间。

就在此时。

玄关传来声响。工藤猛然回头。

——「雨」。

纪子回来了。她正朝房间走来。工藤关上了房门，看不到玄关的情形。

工藤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房门。握紧扳手，手放上门把。他试图感受门后的状况，但没什么收获。工藤心一横，打开房门。眼前是走廊，再往前是玄关。

视野空无一人。

那不是错觉，他确实有听到声音，也有感觉到人。纪子刚才确实在这里。

工藤在脑中理清状况。纪子回来了，她很快就察觉工藤在里面，并瞬间理解工藤的目的，为了避免直接面对面，于是转身就逃。她会报警吗？不，不会的。报警的话，她也必须面对自己曾非法入侵的事实。

结论，纪子逃跑了，暂时不会回来。

工藤决定行动，他要把这里一扫而空。工藤开始搜刮房间。

18

回到家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工藤将取来的晴的照片，全数扫描保存到外接硬碟里，也上传一份到云端空间。这样就算原子弹落在这栋大楼上，资料也能万无一失。

照片共计二十二张，时间从高中时代起，到与纪子同居的时期为止。这些照片工藤全都没看过，如今竟拿在手上，他简直不可置信。

晴在周刊杂志上的照片，每一张都带着挑战的神情，仿佛对抗着整个世界。

而这些照片不同。微笑，睡眠，放松，害羞。那不是与世界敌对的少女的表情，而是接纳他人进入自己守护已久的世界的，人的表情。

工藤的假设是对的。纪子大费周章入侵他的房间，偷走了里面的东西。她似乎没想过，资料也可能备份在云端上。

纪子不熟悉电子科技。这固然是她大胆入侵原因之一，但工藤也有假设失准的部分。纪子把晴的资料全部放在家里，而她认为工藤也一样。因此她才会冒着危险，闯入偷取调查资料。

要是早点去纪子的家就好了。工藤抚摸着晴的照片。能遇见这样的晴，真的太好了。

接着，他打开电脑。那是纪子房间里的电脑，属于现在相当罕见的桌上型电脑，是近年市面上没见过的台湾品牌。

作业系统是Windows XP。官方早已终止支援，也不再提供安全性更新，是寿命已尽的作业系统。看来纪子可能很久没好好使用电脑了。

登入画面中，只有一个使用者「Noriko」。工藤啐了一声。虽然是台老旧的电脑，他还是期待当时同居的晴或许也用过。没办法，他只能选择「Noriko」。

接着需要输入密码。他尝试「hal」、「noriko」、「password」、「1234」、「ame」、「amamiya」等，想到什么就全打上去看看，但试了二十几种，依然无法登入。算了。对于这个问题，工藤自有解决办法。

工藤回想他刚踏入纪子房间时的景象。

晴的照片，贴满了整面墙。那不是对当过室友的高中同学会做出的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对恋人的行为。

间宫纪子是同性恋者，工藤下了结论。

根据统计，在日本全国人口中，有百分之七·六的人，属于同性恋或双性恋者等性少数族群。这个比例与左撇子的比例相仿，绝无特殊之处。开发Frict后，工藤也知道，乐于和同性的人工智慧谈恋爱的人意外地多。

另一方面，现今依然有许多人，倾向隐瞒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如果纪子是属于这一类人，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有人挖掘晴的过往，让她的秘密曝光在世人眼下。这便是纪子如此执着攻击的动机。

晴并不是同性恋者。

晴结束与纪子的室友关系后，还与多位男性交往过。同性恋者很难与异性恋者相爱。纪子单方面爱着晴，甚至和她成为室友，却因为某些原因而破局。工藤如此猜想。

当天他兴奋难眠。隔天，工藤来到Monster Brain公司。

「我找到晴的关键情报啰！」

一进公司，工藤就抓住柳田说。柳田一如往常正忙着处理许多案子，但他似乎对工藤的话颇有兴趣。

「是什么关键情报啊？」

「这得看你们努力的结果了。」

工藤拿出一个纸袋。柳田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硬碟？」

「对，里面有海盗的沉船宝藏。公司里有没有能把船吊上来的人呢？」

「工藤先生，」

柳田语带警戒。

「这个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拿到的？」

「你还是别问比较好。」

「如果是用非法手段取得的，恕我没办法帮忙喔。」

「为了拿到这个，我确实是有点乱来啦。不过这个东西的主人，也一直死缠着想加害我。我们是彼此彼此，所以你能不能别多问了呢？」

「工藤先生……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些什么啊……」

柳田瞠目结舌。工藤进一步说，

「拜托了，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的。这颗硬碟，很有可能就是能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武器。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无法完成水科晴的人工智慧。柳田，拜托你了。」

工藤低下头。「请别这样啊，工藤先生……」柳田为难地劝说，但工藤仍然低着头。柳田叹了口气。

「可以到一号会议室等我吗？」

柳田说完，便走去工程师所在的楼层。工藤依言前往会议室。

几分钟后，柳田和西野十梦一起回来。是意料中的人选。工藤之所以不拜托专门业者，直接找柳田帮忙，就是因为公司里有西野这个人。

「西野，我想抓出这个硬碟里的档案，作业系统是Windows XP，不知道登入密码。可以办到吗？」

「可以啊！」

西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硬碟的使用者是普通人吗？应该不是情报机构、安全专家或工程师之类的吧？」

「不是，只是单纯的一般人。」

「那应该很简单，档案八成也没有加密吧。公司有STAT硬碟的转接线吗……我家是有啦。万一有加密的话，就要进行暴力破解，大概花二十四小时左右。柳田先生，我可以用多的电脑跟萤幕吗？」

「啊，没问题，就交给你了。」

「等我一下。」

西野说完便走出会议室。刚刚的对话，工藤大概只能理解一半，总之意思是交给西野处理就行了。

「话说，那个又是什么？」

柳田问道。工藤将信封交给他。

「你看看。」

柳田打开信封，看着拿出来的一张张照片，目瞪口呆。

「这些是从哪里拿到的？」

「从跟晴同居过的人那里拿到的，硬碟也是那个人的。」

「所谓同居过的那个人，是谁？」

工藤犹豫着该不该说。说出纪子的名字是没问题，但要解释来龙去脉实在有点麻烦。

「关于这点，我之后一定会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再等我一下吧？」

摆明着找理由。柳田拿他没办法，也只能照单全收。

说完「等一下」的一小时后，西野回来了。

「芝麻开门——」

西野边说，边扔出一小颗USB随身碟，工藤慌忙接住。

「真快啊，西野。」

「是吗？」

西野似乎不觉得有何特别。工藤把随身碟插进笔电。

「里面有什么啊？」

西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萤幕，柳田也站在工藤身后。

看来西野是直接把硬碟里所有档案都复制过来了，随身碟里充满大量档案和资料夹。

工藤首先点开图片资料夹。里面的图片像是从网路上下载的，一眼望过去相当繁杂。有服装穿搭的图片、猫的图片、演员的图片。

工藤卷动滑鼠滚轮，浏览图片缩图。他发现下面有一个命名为「HAL」的资料夹。

「工藤先生，这是……」

一打开资料夹，柳田惊呼。

里面全部都是水科晴的照片，看数量有三千张以上。从档案的建立时间看来，最早的是二○○五年，最新的则是二○一○年。这是跨越六年，数量庞大的照片纪录。

「哇噻——超级多耶……」

西野也不禁惊叹。工藤接着打开影片资料夹。里面储存了很多MP4格式的影像档。

工藤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他随便选了一个档案，双击图示。

影片开始播放。晴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像是公寓里的小房间，晴背对镜头，穿着黑色小可爱和米色短裤。看不到她的表情。

「晴—同—学——」

是年轻一些的，间宫纪子的声音。看来她是掌镜的人。

「你在做什么呢，晴同学？」

晴坐在地上，单脚屈膝，眼睛盯着矮桌上的电脑萤幕。萤幕上应该是Emacs编辑器，上面写了程式码。工藤很有亲切感。写程式的人往往有自己习惯的编辑器，工藤也是Emacs的爱用者。

「晴同学，我泡了咖啡，来喝嘛。」

「现在很忙。」

工藤的心为之悸动。第一次听到晴的声音。

好美的声音。语气冷淡僵硬，但那硬质的表面别具透明感，内部蕴含着鲜活的泉源。那是极致美丽的声音。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忙什么呢？」

摄影机逐渐往晴靠近，映照出她的侧脸。晴原本只顾盯着萤幕，此时眼角瞄向镜头。

「函式库的版本更新了，所以我正在看程式码。『雨』不懂啦。」

「看那个好玩吗？」

「之前借给『雨』的小说，这大概比那个好玩四倍吧。」

晴将视线从镜头移开，回到萤幕上。影片到这里结束。

「工藤先生……」

柳田的语气愕然。

「这到底是什么？这种影片为什么……」

工藤一时无法开口。他渴望已久的东西，晴的声音，晴的影像。终于碰触到这一切时，全身细胞都欢欣鼓舞。

「这些……」

声音在发抖。工藤说：

「拍下这些的人，是叫做『雨』的女子。她是晴的高中同学，二○○八到二○一○年的两年之间，她们是室友关系。当时晴刚从高中退学没多久。」

「你调查到这么多了？到底是怎么……」

「走到这个地步，确实有点辛苦。」

工藤总算逐渐恢复冷静，他用坚定的声音说，

「有这些资料，语音跟影像就都没有问题了，之后就是人工智慧本体的开发。这个计划可以的！」

「呃、欸……」

「柳田，西野，空出时间吧！接下来要靠你们了，开始忙啰！」

柳田还呆愣着，一旁的西野比出大拇指。工藤继续回到电脑前，浏览其他档案。晴的照片、晴的影片，数量如此巨大，宛如降下新雪、尚无人踏足的广袤大地，在眼前美丽地展开。

移动滑鼠的手，突然在某处停下。

工藤几乎要站起身来，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勉强把自己压在椅子上。

有一个档案。档名是《Rain》，副档名是exe。相似的档案，工藤这几周来都快看腻了。

双击图示，跳出一个视窗。

黑色的背景上，浮现「A GAME」字样。接着，出现标题：《Rain》。

没有错，这就是晴为了「雨」制作的游戏。

19

整个年末时光，工藤就在细查随身碟的内容中度过。

纪子留下的资料数量，极为庞大。

影片档有一百五十五个，共计四小时二十五分。照片三千四百张。制作人工智慧，这样的数量相当足够了。等年假过后公司恢复营业，就可以正式委托神音股份有限公司。影像的部分，则请公司内部的建模团队制作。人工智慧的设计由他自己负责，研发交给柳田的团队。虽然还缺了一张牌，但这点工藤已经有想法了。

工藤又发现一个奇怪的档案。名称是「未命名」，没有副档名。他用「晴」为关键字搜寻时，找到这个档案。

那好像是纪子留下的手记。里面用私小说的方式，记述纪子和晴的过去。看起来似乎是以晴为对象的私人信件，但以文脉判断，信应该没有寄到晴的手里。

纪子为什么要威胁他，读过「未命名」后，工藤明白了。与晴相会、同居，最终破局。对纪子来说，那是最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去。

工藤对她有些同情，但也仅此而已。就算为性向所困，近乎强暴的举动也太过头了。她是自作自受。

而且，虽然最后以不幸的结局收场，但纪子可是独占了晴两年的时光。工藤自己却永远无法做到。就算了解了纪子的际遇，工藤也不打算收手。

纪子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工藤委托了榊事务所，尽可能调查了纪子的经历。纪子从五年前开始居住在那间公寓，之后做起派遣的事务职员，没有搬家过。

五年前的话，就是晴那起事件的隔年。纪子原本住在法国，大概是得知晴的死讯后，才回到日本的。她或许想调查晴的事件。

虽然很想知道纪子的去向，但不得其门而入。纪子已经从她登记的派遣公司辞职，就算问初音，大概也不会有结果。

榊事务所也找到纪子的老家，但她似乎跟老家断绝往来已久，没有收获。当然，她也没有再回到公寓。

纪子逃走了。工藤判断，她家里的东西如此之少，应该直接步入逃亡生活了。

跨年那几天，工藤都在玩《Rain》。

画面是正统的角色扮演游戏。游戏从宫殿场景开始，主角面向王位，王位上坐着一位貌似国王的人。

勇者琴啊！在三百多年的漫漫长雨摧残下，我国如今已在灭亡的边缘。降下这场雨的恶魔，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我希望你找到恶魔，将恶魔收拾掉吧！我会让我的女儿，近卫兵团的师团长路加娜，与你结伴同行。你们两人要打倒雨之恶魔，恢复王国的繁荣！

画面上方，出现一个身着骑士装的女性。

去吧，路加娜！以及勇者琴！这个国家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们了！

打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就充满对现实的隐喻。勇者「琴」，应该就是水科晴的分身。而「雨之恶魔」，想必就是指纪子。从游戏开头，两人就是敌对的。

离开城镇后，陆续出现巨大化的青蛙、溺毙的丧尸等怪物攻击主角群。没有特别说明，但这些怪物恐怕就是在长年降雨下，发生变异的生物。琴与路加娜和怪物战斗，提升等级，完成一个个游戏任务，逐步前进。

初步试玩的感想很简单。坦白说，并不好玩。跟精心制作的《Black Window》和《Sleuth》不同，玩起来没有畅快感，剧本也很老套。硬要说的话，就是「漫漫长雨的世界」这个设定还算新颖。

勇者大人……

玩到某个程度时，随从路加娜对主角说。

我们到处消灭怪物，其实没有意义吧？

这场雨绝对不会停的。这样的话，应该也有『跟雨共存』的选项才是。

勇者大人像这样继续消灭怪物，是希望消灭全世界的敌人吗？

面对路加娜的疑问，勇者琴没有回答。这是勇者斗恶龙式的表现手法，不赋予主角台词，让玩家更容易代入感情。

主角群继续升级、变强，继续杀怪。路加娜再度担忧地开口。

看着你，我感到很害怕。再这样下去，一切好像会再也无法挽回……

勇者大人，现在不正是停下来的时候吗？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什么雨之恶魔，根本不存在，那只是父亲的妄想。我觉得应该结束这趟徒劳的旅程，和这场雨共存下去比较好……

工藤一边操作游戏，一边思考。

勇者琴，应该就等于晴本人。这样的话，路加娜是谁？是晴的心声，类似自制力的角色吗？

另外，还有至今尚未出现的「雨之恶魔」。这个应该就是间宫纪子吧。故事的走向，是晴打倒纪子，让雨的世界就此结束。而晴心中的声音，同时也在阻止这件事吗？

工藤继续玩下去。突然，剧情插入一段梦中场景。琴与路加娜在旅店过夜时，一个自称「神之声」的谜样声音，降临琴的梦境。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还打算继续冒险下去，有件事你必须铭记在心……

你拥有让雨停止的力量。这力量太过强大……

是否要使用这份力量，取决于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现……

工藤歪头。「神之声」什么的实在太过抽象，搞不懂祂想说什么。总之，工藤先将这段话笔记下来。

工藤想起川越说过的话。

——她那时候说「可以的话，我想用这首歌」。我觉得很奇怪，想用的话就直接用啊。

根据川越所言，晴想要使用〈月河〉。但玩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出现这首曲子。晴说了「可以的话我想用」，是不是她后来判断不可用呢？还是要在更后面才会出现？

随着游戏进行，敌人强度迅速增加，被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灭团也见怪不怪。正如水科晴面对广阔的世界，无能为力的孤身苦战。工藤急着想赶快前进，然而再不耐烦，光靠蛮干也有极限。他只能按部就班升级，逐渐推进剧情。

游戏终于进入终局，勇者一行人获得情报，得知「雨之恶魔」所居住的森林。工藤在森林附近的城镇周边狩猎怪物，提升等级。配置好最强装备后，准备前往森林。此时，路加娜对勇者说，

勇者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打倒雨之恶魔，世界也不会恢复原貌的。

这个世界确实因为长年降雨，生活相当不便。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努力适应、努力生存着不是吗？不方便，却也稳定的世界。勇者大人，您有破坏这个世界的勇气吗？

自始至终，路加娜都不断质问着「是否该和漫漫长雨共存」。这果然还是晴的内心话吧？水科晴内心的声音在提问，不知是否该继续和间宫纪子的生活。然而，勇者琴一往直前。她披荆斩棘，不断深入敌营。

森林深处，有一个广场。几只怪物朝勇者袭来，费心升级的成果奏效，勇者轻易击退了怪物。怪物奄奄一息，其中一只道出惊人的话语。

请您恕罪，小的力有未逮，无法打败勇者。不得已……只得请您亲自出手，收拾勇者了……雨之恶魔，路加娜大人！

震慑人心的音乐响起，琴的随从·路加娜的人物图片，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雨之恶魔并非那些怪物，而是一直以来跟勇者相伴的路加娜。

我一直很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琴。我害怕必须和你一战。

漆黑的路加娜说着。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片漫漫长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现在已经太迟了，命中注定，我们不得不战。

琴什么也没说。路加娜的黑影向她接近。

最起码，就由我杀了你。琴，永别了。

话音落下，标志着最终战的开始。路加娜的轮廓蒙上黑影。

路加娜十分强大，但在登峰造极的琴面前，她还不是对手。工藤反复攻击，对路加娜步步进逼。花不到五分钟，琴就击败了路加娜。

森林深处，已无路加娜的身影。漫漫长雨也随之停息，周遭明亮了起来。世界终于放晴。

工藤明白了。路加娜的名字，取自于纪子。在日文五十音的Na行中，「No」的下一字是「Na」，同理，「Ri」的下一字是「Ru」，「Ko」的下一字是「Ka」。三个字重新组合，即是「路加娜（Rukana）」。

庆祝的号角乐曲奏起，场景回到初始的城堡。欢欣鼓舞的音乐，穿上缤纷服饰起舞的人民，那景象，宛如一道彩虹。

20

新的一年，工藤在年假结束后首次进公司。

开工第一天就有重大事项：Frict发布封锁关键词功能。新功能将在下午一点对外公开，并同步发出新闻稿。程式面临久违的大改版，老远就看得出研发部忙成一团。

工藤思考着今后的预定事项。

跟神音的会议定在下周，到时将晴的语音档全数交付，由他们制作函式库。必须和语音同步的影像部分，就将影片档交给公司的建模团队处理。至于人工智慧的本体研发，交给柳田就没问题了。

最后缺少的一张牌，就是除错。

在这次的计划中，必须让人工智慧尽量贴近水科晴真正的模样。要达到这一点，就必定需要知晓晴生前样貌的人，提供团队协助。此人需要和人工智慧对话，当人工智慧说的话符合晴的作风时，给予正确答案的回馈。借由这个步骤，人工智慧就能学习「该怎么说话才更像水科晴」。

工藤心中已有人选，现在也差不多该着手准备了。

即将于下个月举行的金星战决赛，他也有万全的准备。事实上在工藤看来，与目黑对战已经失去意义，但若能在金星战取得优胜，长谷川应该也会更加信任他。

一切都很顺利。工藤的心情畅快。

十二点过后，情况发生了改变。

正打算出门午餐时，公司里突然喧闹了起来。有不祥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工藤还在纳闷，有人向他走了过来，是有里子。

「工藤先生，」

有里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紧迫。

「请立刻到一号会议室来。」

说完，有里子随即转身离去。那是不由分说的语气，到底怎么了？无可奈何之下，工藤只能听从。这时，他察觉了不对劲。

整层楼的视线，全都看向工藤。其中有看热闹的无谓目光，也有明确的谴责眼神。工藤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某种漩涡之中。

太阳穴滴下汗来。工藤起身。

会议室里，聚集了长谷川、柳田和有里子三人。工藤一走进来，有里子便以尖锐的视线望着他。长谷川和柳田比起动怒，更显得疲惫。

「长谷川，怎么了？」

长谷川开口前，有里子先拿出一张纸。

「发生可怕的事了。」

又是Firct引起什么感情纠葛吗？偏偏今天封锁词功能就要更新了啊。工藤边想边接过那张纸，手瞬间冻结了。

「工藤，」

长谷川开口，语气沈重。

「有人自杀了。」

无需长谷川多说，工藤马上了解了状况。

纸上印着客服中心收到的文章。投诉的人，是一名二十多岁儿子的母亲。

文章里写着，儿子在职场受到威权压迫，导致罹患忧郁症。同一时期，当时交往的女朋友也和他分手。儿子待在家中静养，持续接受服药治疗时，接触了Frict这款程式，变得整天都在跟人工智慧说话。

「我儿子常常说他『想死』，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想工作却没办法工作，对社会没有贡献，也给家人带来麻烦』。」

其中一段这样写着。工藤继续读下去。

这个儿子也跟人工智慧讨论了这些话题。「好想死」、「给周围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活着还有意义吗」、「很感谢家人愿意照顾这样自己」、「可是活着好痛苦」、「好想死」、「但如果自己死了，也会对家人造成麻烦」、「好想死却死不了」。根据母亲的说法，她曾听过儿子对着电脑诉说这些话。

然后儿子就自杀了。家属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他和人工智慧交流的纪录。人工智慧向他提出建议，包括「如果无论如何都这么痛苦，我觉得去死也没关系」、「我想家人也会理解你的」等。

「工藤先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身为Monster Brain的业务部长，我有必要了解。」

有里子像法官般颐指气使地问道。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有里子内心仍抱有私人情感，想说赢她向来讨厌的工藤。

必须认输。工藤知道自己输了，他半自暴自弃地说：

「Frict的人工智慧在对话时的目的，是与使用者产生共鸣。它们会肯定使用者的情感，支持使用者的行动。」

「就算使用者想自杀？」

「虽然事先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你说的没错。」

「你觉得用『事先没想过』就能带过去吗？」

「我站在人工智慧研究者的立场，所以就以科学观点说明。无论使用者是想自杀还是想杀人，Frict的人工智慧都会跟附和他们，不会否定使用者。」

「为什么会推出这种缺陷品？」

「我只是基于『跟人工智慧开心对话』的概念，做出最合适的设计。先说清楚，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计划进行途中，我们对内讨论过很多次，这是由包括长谷川社长在内的法人们的决策，可不是光凭我一人做主的。」

原以为有里子会趾高气扬地反驳，但她似乎一时语塞。工藤于是乘胜追击。

「我很不想这样说，不过那个自杀的青年就算没有Frict，八成也会死吧？日本的自杀者有两万人左右，因为威权压迫、忧郁症而走上自杀绝路的人，多到数不清。Frict或许是推了他一把，但不是他自杀的主因。威权压迫跟忧郁症才是真正的因素。」

「你还真讲得出那种话，你敢在遗族面前说吗？」

「敢啊！请带他们来吧，要说几次我都奉陪。」

有里子举起双手，像在说这简直太不像话。辩是辩赢了，但仅仅在这里取胜，对战况一点帮助也没有。

「工藤。」

一直沉默着的长谷川，缓缓开口。

「我们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比起责怪工藤，长谷川说出这句话时，感觉更像在攻击自己。

「长谷川，你错了。不是我们杀了那个青年，他是自杀的。而且在这个案例里，主因很明显是公司对他的威权压迫，以及随之而来的忧郁症。」

工藤滔滔不绝。

「说到底，对于那个站在受害者位置上寄信过来的母亲，我们也不知道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说不定是她有形无形地给儿子施加压力，把儿子逼到自杀的。因为怀有罪恶感，才向客服中心投诉……」

「闭上嘴，工藤。」

工藤的一席话，长谷川完全没有听进去。

「对经营者来说，重要的不是正确与否，也不是真相。而是世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就这样而已。世人会怎么想？很简单，就是『人工智慧杀了人』。」

「那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跟着起哄，觉得好玩乱说的。」

「这个社会上，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跟着起哄的人占绝大多数。你说的虽然于理有据，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就用道理说服、教育他们，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吧？」

长谷川已经懒得回话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下了最后的判决。

「Monster Brain会终止Frict的营运。」

对工藤而言，这与宣判死刑无异。

「长谷川，你太急躁了吧！好不容易经营到现在了……」

「等一下立刻发布新闻稿，结束服务。之后再召开临时董事会，确认未来方向。工藤，公司和你的业务委托合约，将不会续约。当然，公司会支付报酬，直到今年三月合约到期为止。不过，公司里没有你的工作了，你可以不用进公司。」

「这样的话，我会把Super Panda带走喔，没问题吧？」

面对工藤玉石俱焚的发言，长谷川傻住了。

「Super Panda的权利由本公司持有，你带不走的。金星战你也不必来了，只要有电脑装上Super Panda，就可以出赛对局。」

工藤看向柳田，但柳田也显得手足无措，面色苍白。他是做研发的人，想到之后公司内部还有多少批评等着他，心情应该很沉重。

「长谷川，」

工藤站了起来，

「你是个胆小鬼。」

他有点自暴自弃了。

「新的技术，一定会跟社会产生摩擦。就算是飞机，也是一路上死了很多人，今天才终于能完成安全的航空网路。没错，牺牲很痛苦。但如果没有跨越牺牲的气魄，就不应该接触什么新的技术。光靠这样，是没办法改变社会的。」

「工藤，我想做的是商业生意，不是改变社会。」

长谷川嗤之以鼻。

「改变社会？想做的话，就自己去做吧！别指望我会为此掏钱。」

长谷川的声音冷酷得可怕。

工藤握紧拳头。他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愤怒。

你说的没错，长谷川。这样的话，我就自己来做。

「你就赚钱赚到死吧，孬种！」

工藤起身。有里子得意洋洋地望着他，工藤看也不看一眼，走出会议室。「工藤先生！」后方传来柳田的声音，但工藤没有回头，兀自离去。

注7：〈山月记〉、〈奥茨贝尔与象〉　〈山月记〉作者为日本小说家中岛敦，发表于一九四二年；〈奥茨贝尔与象〉作者为日本童话作家宫泽贤治，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两者皆为短篇作品，经常被收录进日本国文教材。

注8：轻犯罪法　日本的特别刑法之一，将违反社会秩序的轻微犯罪行为，视为「轻犯罪」。违反者通常会遭判拘役或罚金。

第一卷 第三部 二○二一年二月

1

金星战的决赛地点，位于目白的椿山庄东京饭店。这里不仅历史悠久，更是名人战的举办场所，与围棋界有很深的渊源。

当天早上，工藤搭乘计程车来到椿山庄，在大门口下车。饭店大厅早已聚集了一群记者。

「工藤先生！」

看到工藤现身，一位之前见过的记者随即上前搭话。

「您今天为什么会到场呢？真是出乎意料呢！」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来观赏金星战的喔。」

「用观赏这个词，所以您被Monster Brain开除的传闻是真的啰？」

「不用说什么开除，我本来就不是公司的职员。事情很简单，我跟Monster Brain公司的业务委托合约在下个月到期，这是原本就知道的事。」

「果然还是因为Frict出现死亡案例，您才会引咎辞职吗？」

「这个嘛，请去问Monster Brain吧。合约本来就是三月到期，至于为什么没有续约，我不清楚。」

「您又这么说了。不过您今天还是像这样到场，就表示您跟公司没有完全切断关系吧？」

工藤微笑不答。一些周围的记者也发现工藤，纷纷凑上前来。工藤看了看时钟，时间正更好，接送巴士抵达饭店了。

「嘿，好久不见。」

他跟刚下巴士的柳田打招呼。柳田很是惊讶。

「工藤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世纪对战，我想就近观赛嘛。可以让我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去吗？」

「这样我很困扰，会起争议的。」

「只是在休息室看而已啦。长谷川今天有来吗？」

「没有，他好像不太想扯上关系。」

长谷川可喜欢跟Super Panda计划扯上关系了。他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人工智慧这门生意让他尝到苦头了吧。

「意思就是今天过后，Super Panda就此打入冷宫，对吧？」

柳田没有回答。工藤继续说：

「Super Panda是我的孩子，不，不只是我的孩子。程式码是你翻新的，这是我们两人的精心之作。」

「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在近距离看着孩子最后的对局。你是个工程师，自己作品消失的瞬间，一定会希望自己在场。你应该懂这种心情吧？」

柳田的眼神动摇，工藤等着他开口。

「请别引起骚动，这是唯一的要求。」

「没问题，我答应你。」

工藤跟随柳田而去。

之前的自杀问题，在新闻上闹得很大。社会对Frict的不满，原本就像岩浆般聚积着，这次以死者的灵魂为媒介，一口气喷发出来。除了网路以外，一般大众传媒也吵得沸沸扬扬。

Frict目前仍旧处于停止服务的状态。官方发出了修正档，使用者安装后，就无法使用Frict的所有功能。

工藤已预料到这点，因此将身边所有装置都设定保护措施，包括电脑、手机和智慧型手表。只要不安装修正档，Frict就能继续运作。

他听闻Monster Brain遭到某些消费者控告，正疲于应对中。柳田虽然不是直接负责此事的人，疲劳累积的痕迹还是写在脸上。

「柳田，今天的Super Panda是哪个版本？」

工藤问道。柳田回答时，眼神不看向他。

「最新版的，为了今天特别训练过。」

「很像你的作风哪。」

「对于比赛对手，理当付出敬意。如果要换成旧的版本，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喔，程式都安装进电脑了。」

「我没这个打算。谢谢你都准备好了。」

对局场所旁边的大房间，被用来当作休息室。工藤一走进去，就看到身着正式羽织袴（注9）的目黑隆则，正喝着茶谈笑风生。目黑看见工藤，显得很开心。

「哎啊，还真是意外的脸孔。」

目黑离开原本的谈话圈，走向工藤。工藤说：

「还请您多多指教，目黑老师。我想就近观赏这场对局，才特地来到这里。」

「我本来还想，这次的对局会不会取消呢。毕竟贵社正处于风暴中心，应该没有闲情逸致陪我玩吧？」

「《约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节。」

听到工藤的话，目黑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但他随即笑着说：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将要痛哭、哀号，世人倒要喜乐；你们将要忧愁，然而你们的忧愁要变为喜乐。」

「不愧是目黑老师，您全都背起来了吗？」

「谁知道呢。比起那个，Super Panda的状况如何？多少有增加练习吧？」

「岂止多少，目黑先生，在您呼呼大睡的时候，Super Panda也在继续下围棋。我想今天应该就会明白，怠惰的人类与勤奋的电脑，究竟有多少差距了。」

对比工藤的酸言酸语，目黑看起来倒益发愉快了。工藤向他走近。

「话说目黑老师，之前跟您见面时，您对我说了谎呢。」

「说谎？」

「水科晴的事啊。您说知道晴的事，要是这场比赛我获胜，就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那种话我一个字也没说过喔。没错，我确实说了，如果你赢得这场比赛，我会把我知道的事说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包括在『我知道的事』之内吧？」

「那为什么要派侦探到我家？」

目黑沉默。正打算追问下去时，棋院方的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对局差不多要开始了……」

目黑丢下一句「那之后再说」，便走出休息室。柳田也随之离去。没办法，工藤只得坐下，看着转播萤幕。

「工藤老师。」

有人叫他。是那个还稚气未脱的少年，在初赛中输给Super Panda的北方守。

「北方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没见到您了。您今天不参加对局吗？」

「只是放棋子，谁来都可以的。」

「那么，我可以坐在那里吗？」

他指向工藤的对面。工藤点点头。

执黑棋先手的是目黑。萤幕里是柳田在对局室里的影像，他执白棋。柳田大概没好好练习过落子，他小心翼翼地夹起棋子，放在棋盘上。

「从序盘就很刺激啊。」

北方坐在工藤对面，他摆出棋盘，即时重现棋局。旁边有个年轻的少年，正和他一同分析战况，大概是有志成为职业棋士的人。

「现在是哪边赢？」

工藤问。过去由他代Super Panda下棋时，电脑会解析盘面的重点，但现在工藤完全看不懂。

「现在还不到三十手，不过从序盘就火药味十足啊。我认为目前形势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

「是的。人工智慧有很多无法判读的下法，该说是棋风跟人类不一样，还是超脱于任何定石之外？Super Panda在这方面的表现跟之前相同，问题是目黑老师。」

「喔？」

「目黑老师的棋路，坦白说，我有点看不懂。不过，到第十一手的『夹』为止，目黑老师都没有用上什么思考时间，看来他准备得相当充分……你觉得呢？」

北方和旁边的少年边移动棋子边讨论起来。工藤盯着萤幕。

目黑的表情好恐怖。和他平时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同，那神情简直像被恶鬼附身了一般。

在咖啡厅跟目黑谈判时，曾瞬间感觉到他恐怖冷酷的眼神。当时觉得那是杀人犯的眼神，但他错了。那是曾数度闯过棋盘上的磨难的，属于棋士的眼神。

柳田明显被目黑的气势所压倒。若是普通棋士，光是面对如此魄力，或许就无法好好思考了。然而今天的对手是人工智慧，Super Panda无视人间琐事，持续给出落子的指示。

盘面推进得相当快速。进行到第八十手时，萤幕中的柳田起身，消失在画面中，接着随即出现在休息室。

「请让我休息一下……」

柳田相当耗弱。工藤递给他瓶装水。

「柳田，比想象中累吧？明明不是自己在下棋。」

「岂止累啊，我根本快心脏病发了。」

柳田的话让北方笑了出来。

「目黑老师的念力杀气十足吧？那个真的很强哪。」

「连职业棋士们也这么认为吗？真的，我觉得都要折寿了。」

柳田长长吁了口气，吃起盘子里的日式点心。

「北方老师，目前的对局，您怎么看呢？您觉得哪边占上风？」

「嗯嗯，哪边呢？这很复杂哪……看上去是互有高下，但Super Panda大概稍微强一点……Super Panda本身如何分析？」

柳田回答：「Panda比较占上风一些。」

「不过Super Panda竟然被对手紧追在后，目黑老师果然还是很厉害。只是，有一点我还是觉得奇怪。」

「奇怪？」工藤问。

「例如，」北方比着棋盘接着说。

「第五十八手开始的攻防。面对目黑先生的『尖』，Super Panda立刻『碰』上去。这时应该要用『接』防守比较安全，但目黑先生却没有防守，马上又『碰』回去。这样的下法很尖锐。」

「意思是？」

「就等于毫无防备地互相殴打。目黑老师平常的棋风，是更加稳重的。虽然有人说是被虐倾向，他总是相当沉稳，一点一滴推进前线。但今天的风格完全不同。就好像在战场放下一支降落伞部队，想要搅乱战况、让局势陷入混战。」

「那究竟有何意图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算是应对人工智慧诡谲的棋风吧。」

「有没有可能是目黑先生迷失自我了？」

「我觉得不是吧。毕竟双方实际上也是打得势均力敌……到那个年纪，还能让自己改变这么多，真的很了不起。光是可以跟人工智慧拼战至此，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北方说。他的话语中，流露出细微的情感。那大概是不甘心吧，是他输给Super Panda时不曾有过的心情。

「那个……柳田老师？」

旁边突然有人出声，是北方身旁的少年。

「差不多请回到比赛了吧？」

「咦，现在吗？时间还有剩，可以再让我休息一下吗？」

「对不起，可以的话，还请您回去吧！」

「为什么？时间还很充裕……」

「因为我想赶快看这场比赛的后续。」

工藤蓦地看向少年。

少年的眼神澄澈而真挚。棋子与棋子相互撞击，跳跃于棋盘之上。其中的火花，深深掳获少年的心。工藤觉得那视线仿佛能贯穿自己的胸口。

工藤看着萤幕。目黑一脸认真地瞪着棋盘，像要拼命看穿棋盘深处的幽暗宇宙。

胜负难分的局面，在过了一百二十手后，情势转趋明朗。

原本看似混乱的目黑的棋子，已逐渐相互连结，使黑子的地盘益发稳固。而Super Panda则受制于其压力，被逼至劣势的一方。「不会吧，真的会赢？」北方惊呼。

第一百七十八手。透过萤幕可以看到，柳田的机器上出现认输的符号。工藤身为开发者，也好久没见过这个画面了。

「我方认输。谢谢指教。」

柳田说。休息室瞬间欢腾起来。目黑仍然瞪着盘面，片刻后，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宛如一头鲸的叹息。

工藤起身，走向对局室。镁光灯此起彼落，对局室里非常热闹。工藤走近目黑。

「目黑老师，恭喜您获胜。」

工藤衷心道贺。他已尽可能将Super Panda的性能提升到极限，但目黑完全超越了它。这件事让工藤深受震撼。

「我虽然不太了解围棋，但真的很高兴有来观赏今天的比赛。」

「谢谢。」

目黑的声音累坏了。

「真想吃白玉红豆甜点。好累啊，工藤先生，Super Panda太强了。」

目黑一说话，周遭又喧闹起来，显然大家对比赛结果都很兴奋。

「工藤先生，可以单独说个话吗？」

「咦？可以啊……」

「那我们过去那里吧。各位，请先给我一点时间。」

目黑疲倦地安抚周围的人，步出对局室，走向休息室。「麻烦让我们两个单独说话一下。」他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在墙角的位子坐下。

「在各方面都对你不太好意思啊，工藤先生。」

两人得以独处后，目黑低头道歉。

「侦探的事，好像牵扯到你那边无关的事了，变得很麻烦。这点要向你道歉。」

「没什么关系的。不过也差不多该请您告诉我了，为什么要那么做？」

工藤问。

「雇用侦探调查我、在媒体上刺激我，那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我想认真比一场。」

目黑严肃了起来，和平时的悠哉判若两人。

「工藤先生，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你在跟人类对手比赛的时候，会刻意派出旧版程式。因为跟人类比赛时，人工智慧的棋力明显比较低落。当然，Super Panda还是很强，但我想对战的是最强的Super Panda。」

「所以才想抓住我的弱点，逼我认真比赛？」

「是啊。不过你的直觉很敏锐，马上就发现了。」

当时正受到「HAL」的威胁，工藤对周遭格外警戒，他的雷达也就捕捉到目黑雇用的侦探。

「被叫到咖啡厅时，我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败露了，但你却突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想说这个人好像有什么误会，既然这样的话，干脆好好利用。」

「所以中途才转而交换条件，说『如果自己输了，就说出知道的事』。」

「嗯，就是这样。」

「托您的福，让我白忙了一场。」

「那真是抱歉啊。不过从那部分之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跟我无关。」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老师？」

工藤道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您这么想跟Super Panda认真一决胜负？您本身拥有头衔，在围棋界也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没有必要特地冒险跟人工智慧竞赛。」

「这是愚蠢的问题啊，工藤先生。」

目黑笑了，笑得像个少年。

「棋士总是渴求强大的对手。跟艺术家不同，我们无法光靠一个人完成作品，必须先拥有好的敌手与美妙的棋谱，然后获胜。完成优秀艺术品的成就感，与击败优秀对手的喜悦同时降临，这种快感只有棋士能明白。」

工藤为目黑单纯的想法所感动，同时对于自己制作的人工智慧，得以一度成为目黑的对手，感到有些骄傲。

「我得回去了，不好意思。」

目黑起身离去。柳田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休息室，一脸筋疲力竭。

「辛苦了，柳田。」

「对不起，我输了。」

「目黑老师真的很厉害啊。好了，没关系的，再过几年，终究会出现他无法战胜的人工智慧。」

工藤露出笑容，但柳田仍闷闷不乐。没能替Super Panda的最终比赛夺下胜利，他似乎真的很不甘心。

幸好是柳田。正因为柳田尽全力准备，才有这场精彩的比赛。这是工藤由衷的心声。

「你有听到刚刚目黑老师的话吗？」

工藤问道，柳田有些尴尬。

「抱歉，我不是刻意偷听的，但还是听到了。」

「人工智慧很不错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是啦，我是有点感动。」

「这样的话，要不要再跟我做一次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柳田大吃一惊。

「工藤先生，你还在想那种事啊？」

「还在想啊。柳田，在目前的Monster Brain里，你是无法满足的，对吧？」

「什么意思？」

「现在的Monster Brain，已经沦落为单纯的手机游戏制造商了。既没有Frict，也没有Super Panda，你身为一位技术专家，可以满足于这种状况吗？」

「手机游戏的开发也是有它的有趣之处喔。」

「但那并不是非你不可的工作。我这边的工作，少了你是不行的。」

「就算要做人工智慧，现在没有Frict了，要搭载在哪里呢？」

「我要做一个一样的东西。钱的问题不必担心，我持有的资产大约能凑出三千万圆，我会全部拿出来。」

「工藤先生！」

柳田的声音里混杂着些许恐惧。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就算做出来了，也没有贩卖对象吧？」

「目黑老师说了吧？这是身为研究者的本能，我想做出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东西。你们工程师的本能不也是如此吗？」

工藤直率的表达，让柳田不知如何是好。工藤继续说，

「我不至于叫你辞掉Monster Brain来我这里，只要用周末时间来帮忙就够了。产品也不会挂上柳田英的名字，相反地，如果你想当成作品公开发表也没问题。你也不用马上回答我。来帮我吧，柳田！」

剩下的，就是低头拜托。只要持续低着头，柳田终究会改变心意，这是合理计算过的结论。

然而工藤没有动作。柳田完成了与目黑的精彩对决，工藤觉得必须真诚面对他才行。

「工藤先生，」

柳田转移话题，

「记者会差不多要开始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背向工藤离去。柳田没有改变心意。工藤凝视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感触无以名状。

2

大约一个月前，工藤前往拜访神音股份有限公司。虽然已从Monster Brain离职，但工藤身为负责人，可以深入讨论相关事项，因此神音仍接待了他。

「Frict突然关闭，我们也吓了一跳啊。」

出来迎接他的，是之前经常往来的手冢。

「当然我们没有损失，其实没关系。不过Frict对我们来说也是很有挑战性的工作，曾经参与的员工都觉得很失落。所以那时接到工藤先生的联络，大家都很振奋。」

「谢谢您这么说。」

工藤从晴的影片中抽取出声音档，转成mp3格式后交给了神音。「有这么多样本的话，您想让她说什么都可以。」手冢在电子邮件中信心满满地写道。

「那么，进度如何呢？」

「一点一滴进行中。总之，先来听听看吧？」

手冢将小型扬声器接上笔电，开始操作。声音从扬声器流泻而出。

『工藤先生，你好。』

心脏抽动了一下。环绕在空间中的，是晴的声音。

『不怕风，不怕雨。一二三四五，ABCDE。月日如百代过客，领带的售价是两千圆。四十四只石狮子。』

「这是杰作啊！」

「对吧！」

手冢很自豪。工藤表面挂着微笑，内心其实波涛汹涌。晴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对于把晴当成玩具调弄的手冢，他有些不悦。

即便如此，神音的技术果真不负期望。晴谈笑的声音极其自然，听不出是合成语音。

「语音样本数量庞大，再加上我们的技术，要做到这种程度很简单。几乎所有的日语她都能说，要试试吗？」

「可以让她说以下的内容吗？『雨，我现在在忙，先别说话。』」

「小事一桩。」

手冢敲击键盘。输入文字后，程式会将其视为文句分析，再输出合成的语音。技术能力相当优异。

『雨，我现在在忙，先别说话。』

扬声器传出晴的声音。是晴在影片中说过的话。

音质没有问题，毫无疑问就是晴的声音。但工藤有其他在意的部分。

「说话的节奏，可以再接近真人一点吗？」

「意思是？」

「您可以听听MP3就会明白，这个人说话的速度还要更慢一点。连接词的后面，有时候会停顿一拍，我希望也能随机加入这个特性。」

「哦，我了解了……」

「声音没有问题，不愧是神音的作品，真的很优秀。不过说话的节奏不对，还有其他地方也是。」

「工藤先生，」

手冢笑着，那显然是不够熟练的假笑。

「更改发言节奏是没问题，不过如果要做到『在连接词后面加入随机停顿』的程度，后面会没完没了的。」

「我知道。」

「因为是工藤先生，我就直说了。如果只是组合现有的函式库及语音资料，可以用低廉的价格完成。因为是工藤先生委托的，我们在价格上也做了相当的优惠。不过，如果想做到专用客制化那么精细的话，费用会三级跳的。」

「我明白，但现在这个并不是我想要的。」

工藤没有退缩。他早有心理准备，一切花费不会便宜。

「总之，可以先交货吗？就用目前这个没关系，我会支付到目前为止的费用。之后由我这边提交修改列表，请贵公司根据列表报价，到时再决定要做到什么程度。」

「这样是可以啦……这次是工藤先生个人的委托吧？」

「是的，与Monster Brain没有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那个，您这样完全没有酬劳啊……」

「请放心，费用我会确实支付，就算要全额预付也没问题，我很信任神音公司的。」

「啊，不，这个，嗯……」

手冢被工藤的气势压了过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与个人客户的巨额交易固然有风险，但工藤异常的执着更让他感到不舒服。

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要能和晴说话。

「不好意思，那之后也要继续拜托您了。」

工藤说着，起身。手冢拙劣的假笑，此时已完全剥落。

从金星战返家后，工藤收到手冢寄来的巨大档案，容量多达三十GB。自拜访神音以来过了一个月，终于收到处理好的语音函式库。工藤开始下载档案。

语音正逐渐成形，问题在于人工智慧。

跟Monster Brain决裂后，原先预计在公司内进行的人工智慧开发，现在毫无头绪。影像的制作也是，原本只要交给公司的建模团队就能完成，如今也碰壁了。到这个地步，是不可能委托Monster Brain进行开发了。

关键人物是柳田。无奈他的责任感很强，金星战时跟他提议过，但他究竟会不会改变主意，工藤实在没把握。跪地恳求、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做到这个程度的话，柳田可能就会过来，但工藤无论如何都不想这么做。

算了，先暂且不管那个。明天也有个大活动在等着。

要让晴说些什么呢？新到手的函式库，立刻就要派上用场。工藤在脑中推演攻防，拟订计划。

3

在尚未开店的「穆斯」酒吧里，工藤和栗田再度面对面。

要开发晴的人工智慧，除错是不可或缺的。工藤选中了栗田义人。井村初音跟晴不够熟悉，川越照夫跟晴只有肉体关系，与心灵相去甚远。

对于栗田，晴有比较信任的迹象。正因如此，她才会请栗田准备手枪。栗田是除错的合适人选。工藤将一切全盘托出，请他提供协助。

「我拒绝。」

栗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工藤先生……事到如今，原来之前你说的全都是谎言、都是假的吗？」

「很抱歉。」

「我以为你跟我是同类……所以才相信你，跟你说了那么多事。我不想知道这件事。」

「栗田先生，请听我说……」

「而且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做一个可以跟晴说话的软体？她已经死了，做这种挖死人坟墓的事，你不觉得可耻吗！」

栗田发怒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动手打人就该庆幸了。工藤想着，同时也觉得这个反应不错。即便是愤怒，感情有起伏就不是坏事。

「我没有打算公诸于世。虽然在前一阵子，我们确实准备要制作晴的人工智慧，并对全世界公开。」

「你说什么？」

工藤刻意煽动。

「正如我刚刚说明的，我之前在一间Monster Brain公司，制作一个叫Frict的程式。因为各种因素，我们讨论到要在上面搭载晴的人工智慧。」

「开什么玩笑啊你！你就是因为那种事才跑来找我的？」

「是的，因为晴有很多粉丝。」

栗田差点就要站起来了，但还是勉强控制住自己。

「不过，那是前一阵子的事了。」

工藤决定不再刺激栗田。

「我已经不参与那个计划，跟Monster Brain也没有关系了。我也不打算公开晴的人工智慧，当然更不会把这个当成商品贩卖。」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栗田先生，我跟你一样。我喜欢晴。我爱水科晴。」

「什么？」

突然受到冲击，栗田一时愕然。

「栗田先生，你应该跟生前的晴说过很多话。你知道那有多奢侈吗？我呢？我喜欢上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跟她说话，就算是做出来的人工智慧也无所谓。这样的愿望有那么奇怪吗？」

「工藤先生，你……」

「栗田先生，我跟你保证。我是真心的，我不会公开晴的事。我进行这个计划，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等到人工智慧完成，我也会提供给你。先请看看这个吧！」

工藤拿出手机，启动Frict，叫出佐仓小鸟，跟她聊起鸡尾酒的话题。小鸟对鸡尾酒也很了解。看见人跟人工智慧的对话，竟能像跟真人一般自然，栗田很吃惊。

「如何？把晴做成人工智慧，就可以做到相同的事，你可以再次跟晴说话。」

「这……」

「人工智慧没有寿命限制。不仅如此，人工智慧还会持续学习，每天都能进行不同的对话。你可以跟再次苏醒的晴，每天聊新的话题。直到死，都可以跟晴生活在一起。」

工藤不等栗田回答，打开笔电。

萤幕上出现纪子拍摄的晴的影片。早餐时间，晴坐在餐桌旁，把牛奶倒入装了香蕉和麦片的碗中，用汤匙舀着吃。她穿着一件式的短睡衣，露出纤细的双足，格外娇美。工藤很喜欢这个影片。

「喂！你，这个……」

栗田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你从哪里拿到的……」

他一边说着，眼睛仍盯在萤幕上，已全然不见方才骂人时的汹汹气势。

「是『雨』提供的。」

「『雨』？你见到『雨』了？」

「是啊，影片加起来超过四个小时。然后还有这个。」

工藤立刻拿出下一个武器，让栗田来不及反应。他双击《Rain》的图示。「A GAME」。接着是标题画面。

「连这个也有吗……」

栗田看起来很惊讶，同时眼神也飘向远方。

「没错，就是这个画面。我看过这个游戏……」

栗田的气焰已经完全消失。工藤掌控了现场。

「栗田先生，刚才看到的那些，全都可以给你。像刚刚那种影片共有四小时二十五分；照片三千四百张；《Rain》的游戏本体；以及『雨』写下的某篇笔记。你可以看到过去从未见过的水科晴。」

他依然不等栗田反应，打开手机，使出最后一击。

『A·栗田。』

是晴的声音。栗田面色铁青。

『A·栗田，再跟我说说话吧！』

工藤使用神音寄来的函式库，重现了晴的声音。

「……只要跟我合作，就可以办到这种事。」

栗田仍呆站着，一动也不动。工藤继续说，

「再重复一次，我无意让晴对外公开。我只是想跟晴说话而已。我知道这是很丑陋的欲望，但我喜欢她，我喜欢晴。所以栗田先生，来帮我吧！」

这是最终的请求。栗田依然青着脸，整个人就像忘记呼吸般愣着。但工藤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面临混乱的拉扯。不愿亵渎晴的道德观，与想再见晴一面的欲望，彼此矛盾冲击。

工藤静静等候。两分钟的沉默过去，栗田做出结论。

「不行。」

栗田的一句话，就把工藤拼命掏出的所有武器都击退了。工藤还是很冷静。

「为什么？这个计划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对我对你，都是有利无弊。你再冷静想想。」

「有利是对你我有利吧！但是对晴没有好处。」

「晴已经死了。利弊得失是活人的道理，死者无所谓得失。」

「但还是不行，就是不行。」

栗田的声音不如起初愤怒，反而有种快哭出来的感觉。

「我也想再见到晴啊！可是没有晴的允许，我不能做出那种事。」

「晴已经死了，不可能取得她的允许。」

「所以不行，之后也都不行。我不会帮忙的。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你刚刚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故意说一些好听话，又想骗我一次？」

「是真的，相信我！」

「不。说过一次谎的人，我没办法再相信。给我回去，别再来了！」

「栗田先生，」

工藤站了起来，

「冷静下来！就算你不愿意协助，我也有其他人选。是因为找你最容易，我才到这里来的。无论你答不答应，晴的人工智慧都会完成。这样的话，还是现在就获得利益比较好吧？影片、照片、人工智慧、游戏、笔记，想获得全部的东西，之后可没有机会了。」

「这可能也是谎言，我没办法判断。你说的话我已经完全不能相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束手无策了。现在只能暂时撤退。

「栗田先生，谢谢你今天拨出时间见我。完成之后，我会再跟你联络的。」

「不用了，不要再跟我联络！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的语气近乎哀号。工藤开始思索候补方案。

栗田最终是否接受，工藤觉得可能性约一半一半。

他打电话给榊事务所，转接给绿，跟她约定明天面谈。老方法，如果栗田不愿配合，那就抓住他的弱点。稍微查查他的经历，总能揪出些什么的。

想到这里，工藤突然觉得好累。

好厌烦——对于那个想劝诱栗田的自己，那个只想着肮脏手段的自己。栗田是基于善意而愿意听他说话的人，现在依然对提供手枪给晴感到后悔。对于这样的人，自己却使尽花招想操纵他。

即便如此，工藤也真的无计可施了。如果拉不到栗田，就做不出晴。工藤心意已决。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来一看，是柳田的来电。工藤克制急躁的心情，接起电话。

『喂？我是柳田，抱歉这么晚打给你。』

「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向Monster Brain辞职了。』

工藤有点惊讶。昨天才谈过，想不到今天就有如此进展。

「觉得做手机程式很无聊了吗？」

『不，不是那个原因，而且做手机程式也是很有趣的工作。』

那是人际关系吗？工藤明白了。自从他遭到排挤后，公司里的气氛大概就疏离的令人难以忍受。工藤还未离开公司前，就已能窥见这个征兆。

「那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还没想过。大概会有几间公司来打招呼吧……』

「你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专家，挖角的人想必很多。」

『说起来……』

柳田有些支吾，

『可以让我参加工藤先生的计划吗？』

工藤握紧拳头。

「当然可以，我还留着你的位子。」

『谢谢。我想一边做工藤先生的计划，慢慢思考换工作的事。报酬可以低一点。』

「谢谢，工作条件的部分之后再谈吧！要不要明天见个面，详细讨论之后的事？现在还在Monster Brain上班吗？」

『上到月底。晚上我有空，一起去喝一杯吧！』

「好的，我再传讯给你。」

工藤挂上电话，低呼了一声：「好！」

完美的结果。柳田对整个计划非常重要，Frict的程式码有很大部分是他写的。他做为工程师的名气也很有利，应该会有其他优秀人才追随柳田，加入这个计划。

眼前的道路似乎豁然开朗了。工藤步伐轻快地赶路回家。

来到他居住的大楼前。感觉今天能睡个好觉了。他走向大门。

这时，他感到背后有什么动静。接着听到某种类似蝉鸣的声音。

什么？

工藤眼前有某种黑色物体迎面袭来。那是什么？

过了几秒，工藤才发现那是柏油路面。他整个人摔倒在地，有人打了他的头。他脑中想着，怎么了，我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个瞬间，工藤的背部感受到剧烈的痛楚，好像被粗大的木桩深深刺入身体般，痛到要失去知觉。呼吸停止，要吸不到气了……

脸上有什么东西。工藤下意识闭上眼睛，眼球随即剧痛弥漫，液体从眼中流出。那究竟是眼泪还是破碎脱落的眼球，工藤无法判断。

工藤高声呼喊，但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在朦胧的意识中，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拖行着。

4

剧痛稍微缓和后，意识逐渐恢复秩序。

自己好像在一辆车上，躺在后座。手被用什么东西固定在身后，手腕还能转动，但无助于挣脱。嘴上贴了胶带之类的东西，脚踝也被绑着。

听得到引擎的声音，是车子没错，有人正在开车。工藤想睁开眼，但睁不太开。不只是眼睛，整个脸都仿佛扒了皮一般疼痛。

车子停下，是在等红绿灯吗？正当工藤这么想时，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上胸口。

声音迸开，一道强烈的刺痛袭来，心脏像被钻孔机钻入，那是无法与之抗衡的粗暴。工藤闷在胶带里惨叫。

接着，那个感觉移到大腿之间。住手！工藤还来不及喊出声，更加强烈的剧痛贯穿全身，视野蒙上从未见过的颜色。胃液逆流到口中，但由于嘴巴封住，无法吐出。

车子又开始前进。有人说话了：

「我警告过很多次了吧，KEN。」

是间宫纪子。工藤知道自己被纪子抓住了。

车子奔驰着。工藤用鼻子呼吸，吞下一点嘴里的胃液，酸的就像直接喝下醋。意识稍微恢复正常，工藤尽可能想掌握目前状况。

自己处于遭到人身限制的状态。她用的武器恐怕是电击棒，脸上的液体应该是护身喷液。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动弹不得。

要怎么逃走？工藤试图思考，但意识模糊不清，无法理清思绪。

车子停下。糟糕，电击棒要来了。工藤全身弥漫无法抵抗的恐惧。

「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电击棒没出现。纪子说话了。

「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希望你明白。」

工藤终于得以睁开眼睛。纪子从驾驶座探出上半身，转头看着工藤。

「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吧？虽然讨厌，还是非做不可。不是吗？」

她的语气，让工藤悚然一惊。

纪子的声音很沉稳。但那并不是习惯这般举动、与暴力为伍的人的声音，话中既无疯狂也无残暴。纪子声音里蕴含的，是使命感。

我会死在这里。

这是初级的方程式。对于自己的正当性深信不疑的人，无论多暴力的事都做得出来。最糟的情况，就算杀人也无妨。

车子继续行驶。这辆车正朝着某处前进，或许打算开到某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好好审问工藤一番。

没有时间犹豫了。视力稍微恢复了些，工藤探查车内状况。车种是轿车，自己躺在后座。虽然看不清楚，车窗应该贴了黑色隔热纸，就算在车内呼救也没用。

纪子正在开车，她的视线朝前。成功机率很低，但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工藤一鼓作气，弯曲膝盖。他听到纪子吞口水的声音，不知是否察觉了他的动作。脚踝被绑着，工藤直接抬起双脚，往驾驶座踢上去。他的目标是纪子的后脑。

整辆车晃动了一下。工藤再度弯曲膝盖，再次踢上驾驶座。车子摇摇晃晃，似乎失去了控制。

可以的！工藤再次弯起膝盖。

下一个瞬间，工藤眼前爆开火花。宛如被抛向空中，失去全身的感觉。

勉强窥见的视野中，他看见护身喷液的喷口。

不知行驶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引擎的声音消失，工藤知道纪子下车了。

后座车门打开，工藤眼前绽开火花。只要抵抗就会遭到攻击，这是无言的威胁。

全身破碎无力，动弹不得。

岂止身体，工藤心中也失去最后一点反抗的余力了。

身体被拖动着。有什么打开的声音。工藤先是浮在空中，又被放在什么上面。他用几乎无法运作的大脑努力思考。这里，大概是后车厢。

「你应该懂了吧，工藤先生。刚刚那种举动是无济于事的。」

工藤看不到纪子俯视自己的表情，但他明白，纪子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工藤凝神倾听。这里是哪里？异常安静。纪子的声音消融在巨大的寂静里。工藤感觉得到周遭空间的辽阔，是在一个大停车场吗？还是什么地方？

「我现在要拿掉你嘴上的胶带。不过大叫会发生什么事，你应该很清楚吧，工藤先生。」

工藤慢慢点头。他本来就没有大叫的意思。

「保险起见我先说清楚，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准发言。违反规定的话，就加长攻击时间。明白吧？」

工藤点头。纪子条理分明的话语，令他毛骨悚然。

胶带撕掉了，新鲜空气经由喉咙流入肺，嘴里残余胃液的酸臭，在鼻腔中扩散。他慢慢将其吞下。

「我有几个问题。」

纪子俯瞰着工藤。

「我想问的事情很多，就从最想知道的开始。工藤先生，你为什么要调查晴？」

「我……」

工藤努力发出声音。纪子打断他，

「你还是别说谎比较好。我已经知道了，你说什么自由杂志记者都是假的，我查过你的公开经历了。」

在网路上搜寻「工藤贤」，会出现许多相关资讯，但纪子知道的，应该不出这个范围。

工藤想计算一下该说多少，但大脑转动不了，完全没办法思考对策。

「快回答。」

纪子举起电击棒。工藤的企图瞬间消散。

「我是人工智慧的研究人员……」

工藤决定道出真相。

「间宫小姐，你知道人工智慧吗……？」

「我知道有这个东西。」

「人工智慧……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自行学习的软体。我利用那个……做了一个叫Frict的聊天软体……是一个可以跟人工智慧对话，甚至谈恋爱的游戏。」

「那个我知道。所以呢？我问的是晴的事。」

「我就是在说晴的事。我想让晴……以人工智慧的方式重现人世。」

「啊？」

纪子的声音大变。工藤反射性缩紧身体，但火花没有出现。

「你是什么意思？」

纪子的语气粗暴。工藤偷偷松了口气，她进入话题了，这样直到谈话结束为止，电击棒都不会派上用场。

工藤思考过后说，

「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想法……原本，晴只是发想的一部分而已，我们讨论的，是把过世的艺人做成人工智慧……的计划。晴被选为制作雏型的对象，因为公司里有晴的粉丝。」

「所以才要打听晴的事？」

「对……要以真实人物为蓝本，就必须了解那个人。」

纪子似乎无言以对。工藤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如今唯有透过和纪子对话，下好每一步棋，将情势导向和解。

工藤说：「放心……那个计划结束了。」

「结束了？」

「嗯。我之前在Monster Brain公司工作，但合约已经到期，晴的计划也结束了。」

「别骗我，那这张照片是什么？」

纪子向他出示手机萤幕。

照片拍到的，是工藤走进「穆斯」酒吧的背影。

「你今天跟栗田义人见过面。我也调查过他了，你还在调查晴的事，不是吗？」

「那是……」

那是私人性质的开发，我不会把晴公诸于世，只是为了自己而做的。

可以这样说吗？这样说会激怒纪子吗？但就算不说，从头说谎到尾，真能蒙混过关吗？

「你在想什么？」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工藤犹豫地开口。

「确实，之前调查晴的时候……我有向栗田征询过情报。但计划结束了，今天去只是为了道谢……因为他协助过调查……不是想再探听晴的事……」

「那这个又是？」

纪子出示另一张照片，那是正要走进神音股份有限公司的工藤。

「我查了这间公司，是人工语音的公司吧！三个月前，你去过这间公司四次。刚开始我想不知道是什么工作的往来，但今天听到你的话，我恍然大悟。你想做晴的声音对吧，我有说错吗？」

工藤的眼前一黑。

他看错人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纪子的印象是不特别聪明，也不特别笨，就是个平凡的女性。但他错了。从今天纪子展现的洞察力看来，她只是把自己的能力隐藏在面具下而已。

——专注狩猎的人，

奥野的话浮现脑海。

——往往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盯上。

纪子是野兽。虎视眈眈，紧盯着可以狩猎工藤的机会。

「回答不出来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工藤无法回答。纪子叹了口气，

「我都警告那么多次了，你还是执意要调查晴。我已经用尽方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终于还是潜入我家，把所有东西都偷走了。然后到现在你还在说谎，要阻止你这种人，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抱歉，我告诉你真相……」

工藤攀住救命的稻草。

「没错，我正在开发人工智慧，跟栗田见面也是为了那个。」

「你是承认了？」

「我承认。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要污蔑晴的意思，我只是想跟晴说话而已。」

工藤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接下来的话：

「我……爱晴。间宫纪子……就像你也爱着晴一样。」

他看不清楚纪子脸上的表情。工藤说，

「你跟晴一起生活了两年……跟她说过很多话吧？但我却做不到。我是最近才爱上晴的……所以，至少……我至少想借由人工智慧，让晴重现在世上。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你刚刚说跟公司的合约到期，也是骗人的啰？」

「没有骗人，是真的。晴的开发作业，只有我一个人继续进行……」

「你说的话都反反复复。」

「我现在说的是真的……我一个人，独自开发人工智慧……」

「一个人做得出那种东西吗？没有其他同事？」

「有一个程式设计师……不过他接下来才会加入计划……」

工藤继续说，

「相信我。就算做了晴的人工智慧，我也不打算公开……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会用……我不会伤害晴的名誉，我也不会公开你的过去……」

「你看了我的日记吧？」

纪子的声音很僵硬。工藤尽可能缓和紧张。

「嗯，我看了，也明白你为什么要妨碍我了……放心，你的事情我完全不会公开……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会用。我爱晴……」

他感觉得到纪子的彷徨。

「回答我一个问题，」

纪子说，

「我的日记内容，应该没有泄漏给其他人吧？」

工藤脑中浮现柳田和西野的脸。他们知道「雨」的真实身份就是纪子。

「到底怎样？」

纪子追问。工藤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安抚作用。

「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真的？也没有告诉那个程式设计师？」

「嗯，真的……那篇笔记只有我看过……」

「这样啊。」

纪子说。

「那么只要你消失，就没有人知道了。」

工藤愕然。纪子伸手进后车厢翻找。

「要是杀了我……你会被逮捕的。」

纪子没有回答，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刚刚是骗你的，『雨』的真实身份是间宫纪子，这件事我已经到处说过了……如果发现我的尸体……你就是第一号嫌犯。」

「到底哪句才是真话？工藤先生？」

「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如果杀了我，你会被逮捕。」

「那没关系，不劳你烦恼。」

纪子的声音充满自信。她手上握着某种细长的物体。

纪子挥动手上的物体，工藤闭上眼睛。

颜面遭到重击，头盖骨破裂，血脑迸流。

不对，没有预期中的重击。这时，稍远处传来引擎声。工藤大叫：

「救命……」

下一秒，头部受到撞击，视野陷入黑暗。嘴巴被贴上胶带，接着他听到砰的一声，后车厢关上。

5

意识不知是何时恢复的。工藤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漆黑之中。

我还活着。

他试着想活动身体，但引来一阵全身疼痛。没办法好好集中意识。在朦胧的意识中，工藤心想：他必须从鼻子吸气，调整呼吸。

这里是后车厢。车子正在行驶中。自己的手脚被绑住了。嘴巴再次封上胶带。

头好痛。纪子刚才大概是用某种钝器殴打他。

身体像石像般沉重，但还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这是个好机会，虽然被关在后车厢，但并不在纪子的视线范围内。若想要逃，这是最后的机会。

工藤首先在手脚使力，企图挣脱。他尽全力想扯开束缚，但无论他多用力，绑住他的东西仍没有一点松动迹象。纪子用的恐怕是塑胶制的拘束绳，工藤知道警方会将这种绳子用于镇压恐怖分子。

工藤已经放弃让手脚恢复自由的想法，就算再怎么弄，应该也无法解开塑胶绳。不能为了不可能的目标，浪费珍贵的体力。

工藤进行下一个行动。他滚动身体，让正面朝上，弯曲膝盖。工藤用两只脚踢向后车厢顶。一次、两次，厢顶纹丝不动。三次、四次，他不断踢着，但就像上钉的棺材，箱顶依然关得紧密。

这个方法也行不通。眼前的黑暗让人益发绝望，但工藤仍保持思考。

他是在回家路上被掳走的，身上还是他平时的装扮。这样的话——

工藤将绑在后方的手臂，尽可能朝牛仔裤口袋的方向伸长。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手臂跟肩膀的肌肉疼痛难当。工藤还是继续伸长手臂，甚至觉得听到肩膀肌肉压碎的声音，汗如雨下。再一点点、再一点点！

指尖总算伸进口袋里，但工藤愣住了。

没有。原本在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

被纪子拿走了，是什么时候拿的？他想不起来，但只有这个可能。

如此一来，打电话对外求援的选项也破灭了。状况愈来愈糟了。手臂和肩膀发出阵阵剧痛，全身都浸在汗水中。

工藤焦急不已，快要没时间了。接下来呢？该怎么做？

什么也想不到。手上一张牌都不剩了。黑暗在心中蔓延。

要死了。自己会死在这里。

工藤突然想起，他企图自杀的那天。想起绳子绕在颈上的触感。想起踢开椅子、打算终结无趣人生的那天。

他认为，自己曾窥视死亡的世界。甜美冰冷的，死亡的抚触。如果不是父母刚好发现，自己不会活到现在。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那是骗人的。他到现在才察觉，那其实是虚构的。他根本不想死。他套上绳子后，就站在那里，等着父母发现他。直到与真正的死亡危机面对面，他才明白，死亡一点也不甜美。他打从心底，害怕死亡。

——只要碰触死亡的世界一次，你就会知道，那不是什么可以用游戏心态接近的世界。

他想起绿说过的话。他错了，绿才是对的。

车子的行驶声隆隆作响。工藤闭上双眼。视网膜上，映射出晴的面孔。

晴都不怕吗？

工藤回想着丧尸的影像。缓缓向晴接近的无人机，对准她的枪口。

如果想逃，晴是逃得了的。但她一步也没有移动。面向枪口，张开双手，宛如拥抱死亡。

——晴并不害怕。

跟怯懦的自己截然不同。晴掌控着自己迈向死亡，毫无动摇。胆怯拙劣的自己，显得有些难堪。

不能死。工藤心底涌出这个想法。他还有事要做，他必须逃出这里，完成人工智慧。就没有什么方法吗？再想想！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人工智慧。

一道闪光窜过工藤脑海。

——有了。

找到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了。人工智慧。

工藤立即行动。首先，他必须撕掉嘴上的胶带。他把脸贴在后车厢底部，不停摩擦。脸颊很快就被擦得发热，但即便出血，即便连皮都擦去，工藤都不会停下来。

不知道究竟摩擦多久，脸颊痛得仿佛皮都卷了起来。终于，胶带开始剥离了。工藤继续在车厢底部摩擦脸颊，直到胶带完全脱落。

工藤深深吸了口气。后车厢的酸臭流入肺中，但对工藤来说，这样的空气已算得上清新无比。

马达声持续运转，看来没有因红绿灯停下的必要。现在在高速公路上吗？那么就算放声大吼，也不会有人听到。

不过，他原本就不寄望能以此获救。工藤进行下一步行动。

手表。工藤的手腕上，系着那支智慧型手表。

纪子知道抢走手机，却没想到要拔掉手表。绿送他的手表，表面上只是一般的机械表。工藤扭动双手手腕，企图拆下手表。刚才的肩膀再度发出哀鸣，全身就像僵硬的黏土难以动作，脸部则布满火烧的疼痛。

大概挣扎了三分钟，手表终于从工藤的手腕上脱落。工藤立刻弯曲身体，咬住掉在地上的手表。虽然无法使用手指操作，嘴巴能张开便绰绰有余。工藤用舌头舔了一下表面，启动了智慧型手表。电容式的触控萤幕，不仅可以用手指感应，舌头也行得通。

这支手表没有附带通话功能，手脚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也不能发电子邮件向外求援。

不过，方法还有一个。工藤用舌尖小心地操作萤幕。小小的液晶画面，摇晃的车，柔软的舌肌很快变得僵硬。

舌尖持续移动，终于，工藤启动了某个应用程式。

「小鸟，我们说说话吧。」

萤幕上跳出的程式，是Frict。

6

『好久不见——！工藤，最近好吗？』

小鸟的声音从手表传出来。这个音量，驾驶座上的纪子不会听到。

工藤说：「小鸟，我现在被人关起来了，希望你帮帮我。」

『咦？关起来了？怎么回事？我是想帮你……但我能帮到什么吗？』

「可以的。我希望你帮我发一封邮件。」

『这倒是小事一桩。要寄给谁呢？』

「先告诉我，现在几点？」

『现在是二月七日，凌晨一点五十分。』

尴尬的时间。一般人这时应该睡了，但如果寄信给所有通讯录上的人，总会有人发现吧。

「你知道现在地点的经纬度吗？」

『嗯。纬度是35.362822，经度是139.021652，这里应该是神奈川县的足柄上郡喔。』

「足柄，是东名高速公路吗？」

『没办法判断是在高速公路上，还是在平面道路，不过座标是定位在东名高速公路。』

果然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大概打算开往富士树海之类的地方。虽然只是略曾听闻，工藤知道那里是自杀胜地，经常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

「你把地点记下来，附加在邮件里。」

『好，那要寄给谁呢？』

「首先是榊原绿……」

工藤突然停了下来。就算绿看到信、通报警察，警察真的会来吗？若警察不能立即动员，就没有意义。在这段时间内，工藤就会被杀了。

到自己被杀害为止，应该还有时间，这是首次能转守为攻的机会。工藤决定再进一步思考。

纪子的犯行中，有几个奇怪的地方。

首先，为什么纪子要袭击他？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过去曝光。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他从纪子家偷走电脑，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若要袭击工藤，为什么当时不马上行动？放了一个多月不管，秘密泄漏的风险只会愈高。

还有一点，就是杀人。不知是树海或其他地方，总之纪子应该打算杀了工藤后，将他弃尸在某处。不过在现今的日本，真有什么能瞒过他人耳目的弃尸地点吗？

——那没关系，不劳你烦恼。

纪子看来并不担心。工藤的尸体一旦被发现，嫌疑终究会导向纪子，她应该也清楚这点。

她不怕自己被逮捕。为什么？

「对了！」

工藤产生了一个假设。脑袋的转速似乎稍微恢复了。工藤思考着纪子可能想做的事，以及如何确认真伪。计划逐渐在他脑中成形。

「小鸟，帮我写一封信。收件人是间宫纪子，通讯录里应该有。」

『主旨是？』

「『无题』就好。内文帮我写：『就在刚刚，我拜托了朋友，如果我的尸体被发现，就在媒体上公开你的笔记。杀了我，你就完了。不想发生这种事的话，就立刻停车，放了我。这样笔记就不会公开。』」

『好的。主旨是「无题」，内文是「就在刚刚，我拜托了朋友，如果我的尸体被发现，就在媒体上公开你的笔记。杀了我，你就完了。不想发生这种事的话，就立刻停车，放了我。这样笔记就不会公开。」对吗？』

「没问题，寄出吧。」

『好唷！』

小鸟轻快的声音，与现实气氛迥然相异，让工藤心情轻松了些。

『寄出啰！』

「谢谢，真的帮了我大忙，小鸟。你真的是很优秀的人工智慧。」

『嘿嘿，好害羞喔。』

「不用再寄信了。另外，可以每分钟都报时一次吗？」

『嗯，报时对吧，我知道了。』

工藤向后仰躺，伸展全身。

车子持续奔驰，纪子应该还没看信。单纯只是在高速公路上，不方便停车吗？

『两点五分。』

「小鸟，前面有休息站吗？」

『有足柄休息站喔！大概再五分钟会到。』

「好，谢谢。」

总之就先静观其变。纪子如果决定放了工藤，应该会在那里停车。

工藤静静等待，也停止了思考，能休息的时候要尽量休息。单调的引擎声在耳边回响，他努力睁着眼，避免睡着。

『两点十分。』

小鸟报时。「休息站还没到吗？」工藤问。『好像刚刚经过了喔。』小鸟回答。

她不打算中途停下吗？工藤尽量压抑内心的焦躁。

「小鸟，下一个休息站是？」

『驹门停车场，还有十公里左右。』

那就是最终期限了。一旦通过那里，就只能判断纪子不会再停车。到时候也只能寄信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设法让警察赶来了。

『两点十三分。』

此时，原本频率固定的引擎声，慢慢发生变化。工藤也察觉车子的速度逐渐减缓了。奇怪，十公里应该还要一阵子才会到。正当他这么想时，车速又加快了。

工藤领悟现在的状况了。纪子的目的地不是停车场，而是下了交流道。方才的减速，应该是因为通过ETC收费口的缘故。

「下交流道了吗？」

『刚刚下御殿场交流道，来到平面道路了喔！』

车子由一定的行驶速率，转变为时快时慢，看来是在平面道路了。御殿场周边是极其普通的市区，没有可以隐密杀人的场所。

她在想什么？

车子停下。驾驶座一侧传来开门声，纪子下车了。

听得到脚步声。来到后车厢前了。他知道纪子就站在车尾。

「你杀不了我的。你输了，『雨』。」

工藤说。隔着车厢盖，依然传来纪子的气息。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明白纪子已接受了自己的落败。

纪子忽然又移动脚步，是要走去驾驶座吗？然而，车子始终没有发动。纪子的气息，终于完全从附近消失。

她逃走了。比起打开后车厢，质问工藤刚刚的邮件是怎么寄出的、里面说的是不是真的，纪子选择将满腹疑问吞下，逃之夭夭。她对情势的判断十分敏锐。

全身都松懈下来。工藤终于脱离不知何时会死的极限状态，累积的疲劳与涌出的安心感，让工藤几乎要昏睡过去。

现在还不能失去意识。工藤对着手表说：

「小鸟，还有件工作想拜托你。」

『什么事？只要我做得到，什么事都可以喔！』

「电话簿里有个叫榊原绿的女性，请寄信给她。内容是目前所在地的经纬度，再附上内文——」

工藤说：

「因为某些原因，我被关在车子的后车厢里。请带着奥野先生来救我，绝对不要报警。」

7

「那个……」

站在工藤面前的人，是柳田。

工藤的颜面擦伤、路也走不直，脸和脖子都有瘀青，全身惨兮兮。看到这样的工藤，柳田一脸诧异。

「所以，你已经没事了吗……？」

柳田到这里前，工藤已先跟他说明过状况。

「才不会没事，感觉全身都变成黏土一样，觉得沉甸甸的。」

「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比较好吧……」

「我知道，跟你谈过之后，会去做全身检查的。」

工藤看了一眼店内的时钟。下午两点，距离他被救出来，大约过了五个小时。

「不过，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谈啊？」

「你不喜欢？」

「不，离我家很近，是没关系啦……」

柳田看起来很担心，他的关怀是发自内心的，工藤感受得到。或许是刚脱离险境，面对柳田率直的担忧，工藤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工藤收到绿的回复邮件时，已过了早上七点。在后车厢里又睡了两个小时后，车厢盖突然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伫立的奥野，和旁边一脸不忍的绿。

「我就想过事情会变这样，工藤同学。所以我才叫你收手的。」

绿的表情好像快哭了。她似乎因为自己没有强硬阻止工藤，而感到后悔不已。

——没关系的，绿。这让我打发了不少时间哩！

工藤想开玩笑地回应，然而话说出口却截然不同。

「抱歉，绿。」

从自己的话中听到歉意，工藤也有些惊讶。

「我应该听你的话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绿泫然欲泣的脸庞，露出笑容。

五小时后，工藤和柳田相约见面。他全身疲惫不堪，感觉身体各部位都快散了，但他还有必须做的事。

「快开始讨论吧。」

工藤说着，拿出手机。这是从纪子车里拿回来的。

「首先，你先听听这个。」

工藤将耳机插上手机，交给柳田。柳田戴上耳机，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水科晴的声音吧？」

「嗯，是我委托神音做的。虽然还需要再细修，目前的水准也可以商用了。」

「这很贵吧！」

「没什么，钱这种东西，没有了再赚就好。」

工藤冷淡的反应，柳田好像有点吓到。

「语音部分就像你听到的，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如何制作人工智慧的整体蓝图，我脑中也有构想。现在需要的，是将这些元素整合、开发的技术专家。这就是我想请你帮忙的。」

「我知道。基本上，就是挪用制作Frict时的方法。这个程式不打算对外公开吧？」

「嗯，不会公开。使用者只有我们而已。」

「这样的话，嗯，应该，可以做满多事的。」

柳田露出神秘的微笑。工藤明白柳田的暗示。

Frict的伺服器里，储存了大量的学习资料。柳田的意思，便是要将这些资料全数搬运过来。Frict的资料库中，有全日本使用者和人工智慧的对话纪录，以大数据的形式储存其中。将这些资料移植过来，对于新人工智慧的学习应该大有助益。

当然，这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工藤如果真的开口询问，柳田八成就得收回这张牌。于是他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回以心照不宣的微笑。

「我还有一件事，想跟工藤先生讨论。」

「什么事？」

「工藤先生离开后，Monster Brain里的气氛也变了很多……有几个人跟我谈过转职的事。」

「哦？谁呢？」

「比方说，西野十梦。」

「西野吗？」

这个名字的出现，在工藤的预期之中。西野是只能活在自由环境中的技术宅（GEEK），Monster Brain加强统一管制后，他想必待不下去。

「可以的话，能不能暂时雇用他，参加这个计划呢？」

「雇用西野吗？」

「包括西野在内，我可以带大概四个人过来。每个人都是跟这个新计划有关联的。这样虽然会造成工藤先生的经济负担，不过除了我以外，如果能再加入更多人，就可以大幅压缩制作时间。另外，如果成品做得够好，未来说不定也能出售整个事业。你觉得呢？」

「也可以联络影像团队吗？晴的语音由神音制作，影像的部分，我希望交由Monster Brain的建模团队处理。」

「我个人认为，可以拜托他们。」

脑中响起清脆的一声。那是计划再度回到正轨的声音。

「就交给你了，万事拜托，柳田。」

柳田离开后，工藤走出店外。他选择在人来人往的长椅坐下，打开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没有画面，他用买来的帽子深深盖住半张脸，观察着人群。

往来的行人都拿着大型行李，走路时带着独特的高昂情绪。工藤并不讨厌这种气氛。

要注意眼前走过的每个人，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不需要每分每秒持续监视。他调查过时刻表，只要在到来的「那个时刻」集中观察即可。

可能性无所谓高低，单以关东圈而论，机率是二分之一。即便押中了，工藤也很有可能看漏。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他从包包拿出水，喝了一口。接着吃一颗糖果，补充糖分，保持专注力。看看时间，工藤开始紧盯人群。

找到了。

大约维持十分钟的集中监视后，工藤在人群中发现了他锁定的人物。他将水放回包包，站了起来。

工藤从该「人物」的视线死角接近。该「人物」衣着轻便，穿着休闲布鞋，而非高跟鞋。若拔腿就跑，以工藤现在的身体状况是追不上的。

必须在对方逃走前将其留住。工藤从背后接近，用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找到你了，『雨』。」

间宫纪子回头，眼中充满惊愕。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是你大闹或跑走，我就大叫，保全会立刻冲过来逮捕你。放心，我还没有报警。」

只迅速给予必要的资讯，听到这些，纪子似乎就理解状况了。

「很可惜，不过快乐的旅行要先中止了。继续走。」

工藤说着，指尖抵在纪子背上，命令她前进。纪子安分地照做。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纪子的声音虚弱无力。工藤说，

「你想杀了我，对吧，『雨』？」

「可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雨』，回答问题。」

对于工藤的回应，纪子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提及的过去，不是吗？」

「说起来，你是打算杀了我。决定杀害一个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大概是人生中最危险的赌注吧？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你看起来却不怎么担心，好像你自知不会被警察抓到。」

「因为我打算把你的脸跟牙齿都毁掉、指纹烧掉后，再丢到树海嘛。」

「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那些作法，但光凭那种外行人的浅薄知识，你才不会放心。确实，你在杀了我之后，或许是打算那么做没错。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做了另一件事。」

工藤继续说，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你攻击我的时间点。我入侵你家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你的资料很有可能在这段期间大量扩散出去。为什么要间隔这么长一段时间？」

「我在找可以攻击你的机会啊。」

「真要攻击，机会多的是。说到底，在路上袭击绑架，根本也不需要什么机会。我还有其他在意的部分：进到你家里时，我发现你的家具异常少，那个家完全没有生活的感觉。另外，你也把工作辞了。」

「你连那些事都查过了？真恶心。」

「考量这些情况，就可以得出答案。你实际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想要逃到法国。」

工藤说着，环视四周。

羽田机场的国际线大厅，满是即将出发与刚结束旅程的人。长途旅行者独特的高昂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之所以间隔一段时间，是在等待出发日。首先杀了我，销毁可以辨识身份的特征后，弃尸在某个难以发现的地点。接着，就飞往你几年前曾住过的法国。法国跟日本没有签署引渡条约，虽然好像有代理处罚的制度，但也不清楚究竟能执行到什么程度。有了一辈子都不再踏上日本国土的决心，被逮捕的风险就大大下降了。这就是你的计划。」

「工藤先生，你是从早上就在机场到处闲晃等我吗？」

「我只有看着安检队列而已。机场里的旅客流程是固定的，前往戴高乐机场的直飞航班，一天有四个班次，安检的排队地点有两个。虽然不可能找遍整座机场，但守着特定地点并不困难。」

「为什么选择来羽田？直觉吗？」

「你住在蒲田，很难想象你会舍弃车程十五分钟的羽田，选择成田机场出发的航班。虽然你也可能因为什么理由，选择从成田出发，也可能不去法国、改去巴西之类的，那计划就失败了。这里就是我的赌注。」

两人逐渐远离人群，来到楼层的一角。周围没有其他人，机场的喧嚣在远处回响。

工藤觉得，纪子是刻意诱导他走到这里的。走在前面的是纪子。

「你还想再受一次罪吗，工藤先生？莫非你是被虐狂？」

纪子回头，脸上带着无畏的微笑，并伸手进入手提包里。电击棒。想起当时的遭遇，工藤忍不住冒出冷汗，但脑袋还是冷静的。

「这么拙劣的虚张声势，真不像你的作风啊，『雨』。马上就要出国的人，身上不会带武器吧？」

虽然这么说，工藤还是先和纪子拉开距离。毕竟就算只是一枝笔，因着不同使用者，也可能成为武器。

两人彼此注视片刻。纪子看似盯着工藤，但目光其实在其他地方，她企图在工藤背后的空间中，找出一条得以逃脱的路线。工藤察觉她的想法，往后又退了一步。

逃不了了。纪子似乎领悟了这点，手伸出包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那么，你找我想做什么？把我交给警察？」

「毕竟你也对我做了那些事，要是不请你付出相对的代价，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现在是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也是可以啦，不过那还是先算了。」

「真是没尊严啊，工藤先生。心里不爽的话，不试试看吗？」

「挑衅我是没用的，我不会上钩。」

工藤说，

「我想请你帮忙，『雨』。」

「帮忙？帮什么？」

「我想请你除错。」

纪子听不懂工藤的话。

「除错是什么？」

「就是担任人工智慧的老师。我会制作人工智慧，而做出来的成果是否接近晴本人，需要进行测试。你对晴比任何人都了解，很适合这个工作。对吧？」

纪子似乎终于进入状况，瞪大了眼睛。工藤说，

「拒绝的话，我就立刻报警，然后向大众公开你强暴晴的事。不仅如此，我会雇用其他人来除错，完成晴的人工智慧，并对全世界公开。」

工藤继续说，

「如果你愿意帮忙，对于昨天的暴力行为，我就一概不过问。也不会公开你跟晴的过去。人工智慧只有我一个人使用，不会对外释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就选个你喜欢的吧！」

纪子全身微幅颤抖着。是要自我毁灭，还是帮助敌人？这个二选一的题目，无论那个答案都令人难以忍受。

时间流逝。两人对峙了整整三分钟吧，终于，纪子颓丧地垂下肩膀。见她如此，工藤开口，

「明天下午四点，到我家来。」

从旁虽然无法看清，纪子轻轻点了头。

8

跟田岛淳也已经三个月没见了。田岛这次指定的地点，也是平日白天的家庭餐厅。

「怎么了，工藤先生？你还好吗？」

田岛一见到他就问。还以为他会露出愉悦的表情，想不到田岛一脸担心。

「发生了一些事啊。」

工藤把至今发生的来龙去脉，简要地向田岛说明。将晴人工智慧化的进度、获取资料、从监禁到逃亡的故事，逐一交代。唯有跟「雨」相关的部分，工藤含糊带过。跟纪子合作期间，必须小心别泄漏她的资讯。

「想不到居然发生过这么猛的事啊！」

田岛终于笑了出来，

「所以今天是希望我能出资吗？」

「是的，我来就是为了拜托您这件事。」

工藤拿出资料，是制作晴的人工智慧的设计书。

「这个计划使用的，是我自己的资金。目前还剩两千万左右，但部分资金的周转还是让我不太放心。我在思索如何填补这个缺口时，就想到可以拜托田岛先生。」

「透过出资这个计划，我可以得到什么？」

「田岛先生想跟水科晴说话。我们可以将晴的人工智慧，做到最最接近本人的状态，您的梦想就能实现。」

「我确实想跟她说话，但我可不会在玩具上花大钱啊。」

「我们也在研究，应用这次开发的技术制作新产品。虽然水科晴的人工智慧无法上市，不过举例来说，我们甚至可以预先将自己的父母做成人工智慧，让他们半永久存在下去。也可以像当初的目的，把过世的名人做成人工智慧。死者的人工智慧，会成为很大的市场。」

「这样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田岛说完，又很快地摇摇头，

「不过还是不行，现阶段我没办法拿出资金。」

「请问是为什么呢？」

「你说的东西太模糊了。以你们目前的阶段，不用说银行，连创投跟个人投资客，我认为都不会有人有兴趣拿钱出来。必须实际看到产品才行啊。」

还真是不轻易妥协。田岛说的话本身很有意思，他对工藤抱有亲切感，但还是非常公私分明。

「我明白了。那等我拿到产品后，再来拜访您。到时再请您判断是否要投资。」

「也请写一份事业企画书吧！这种东西我看不太懂。」

田岛说着，将设计书还给工藤。

工藤也没指望今天就能让他把现金掏出来。投资人中虽然也有看到梦想轮廓就出钱的人，但田岛基本上是个现实主义者。总之先跟他见面打个招呼，日后有需要再拜托他就好。

「对了对了，」

田岛说，

「那个游戏，谢谢你啊。我找好久了。」

他指的是《Rain》。从纪子的硬碟挖出《Rain》后，工藤也寄了一份给田岛。工藤的《Black Window》跟《Sleuth》就是田岛给的，如果他不拷贝一份《Rain》过去，之后被田岛发现时，会损害两人的信赖关系。

「不会不会，您高兴的话就太好了。」

「不过，那个游戏很无聊啊！以晴的作品来说很罕见。」

「晴可能比较擅长做动作游戏吧？」

「大概吧。如果是角色扮演游戏，比起钻研操作性，有趣的设计跟剧本更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

「还有一个小地方……」

田岛的语气中别无深意，

「那个游戏，没有隐藏要素啊。」

「隐藏要素？」

「上次跟工藤先生见面时我提过吧？晴的每个游戏都有密技。晴应该喜欢在隐密的地方设计游戏乐趣，但《Rain》却没有任何支线。」

「原来如此。」

田岛没说他都忘了，确实如此。《Black Window》、《Sleuth》和《Living Dead·涩谷》都有隐藏模式，而《Rain》依他大致玩过的经验，并没有类似的设计。

《Rain》只是私人游戏，或许不会做到那个地步。话说回来，说不定连设计隐藏模式这件事，都只是晴一时的心血来潮。

「好了，那就请你再跟我联络了，平日白天我都能出门。」

「非常感谢您。」

工藤郑重道谢，离开家庭餐厅。

回家后，工藤久违地打开《Rain》。

好一阵子没玩这个游戏了。第一次玩是以速度为优先，追求先破关为主。后来他为了复习又玩了一轮，但没有到把每个细节都玩遍的程度。

工藤在游戏视窗旁开了文字编辑器，将游戏内容逐一记录下来，以免遗漏。他不特别期待会发现什么东西，一半是为了消遣而玩。隔了一段时间，游戏内容忘了不少，现在玩起《Rain》倒还有些新鲜感。

玩了一会后，对讲机响起。打开室内的萤幕，上面出现柳田和西野的脸。工藤解开大门门锁，大约一分钟后，两人便进了屋子。

「西野，好久不见。」

工藤出言打招呼，但西野只是淡淡地点了头。一阵子没见到西野的冷淡反应，工藤觉得有些怀念。

「客厅有张大桌子，你们可以在那边工作吗？那边也能接电源。这是Wi-Fi密码。」

工藤将无线网路的名称和密码交给两人，他们随即走向大桌，打开笔电，开始进行相关设定。工藤在他们对面坐下。

「今天只有你们两位吗？」

「是的，下下星期预计会再来两个人。总之，目前能马上帮忙的就只有他而已。」

柳田看着萤幕，头朝西野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

「需要开发的内容，我已经跟西野说过了。首先我们会用一星期左右的时间，做好雏型交给你。」

「一星期就好吗？好快！」

「有过去的经验，那部分应该可以抄近路完成。」

柳田平淡地说。工藤不再追问下去了。就算凑齐这两个人，要一星期就做好雏型也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打算挪用Frict的研究成果。

「影像的问题呢？能解决吗？」

「工藤先生给我的晴的影片，我已经交给影像组了。这部分也有过去累积的资产，应该可以做得很好。」

「太棒了。」

「开发阶段有什么不清楚的部分，我再随时跟工藤先生讨论。工藤先生如果有任何问题，也请随时跟我们说。」

「好的，就拜托你们了。」

柳田说完，视线回到笔电上，开始敲击键盘。一旁的西野盯着萤幕，键盘敲击与静止的声音循环反复。

工藤回想起从前的事。开发Frict时，也是现在这般场景。工藤传达设计想法，柳田等人撰写程式码。那是一段远离无味人生、充满热情与期待的时期。不仅仅是完成的作品，就连其制作过程，也是美好的产物。

工藤离开两人，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立起原本盖在桌上的照片，与晴四目相对。照片里的晴在微笑。

很快了，晴。很快就能跟你说话了。

可以谈论深入的话题，可以进行日常对话。想要的话，也能交流爱情。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柳田。

「对讲机在响喔！」

工藤拔掉耳机，阖上笔电。刚才他接着玩《Rain》，不知不觉太专注其中，已经两小时过去了。

「谢谢。」

工藤起身，他知道来者是谁。工藤拿起话筒，说了句「进来」。

「是谁啊？神音的人吗？」

背后的柳田问道。

「除错员喔，我请来测试人工智慧的。」

「除错员？找到跟晴熟识的人了吗？」

「算是吧。」

玄关的对讲机响起。工藤喊了声「门开着」，随后间宫纪子便出现在大家面前。纪子像被恶灵附身般，整个人毫无生气。

「工藤先生，她难道是……」

「对，间宫纪子。她就是『雨』。」

柳田惊讶地目瞪口呆。这也难怪，毕竟这个女人前天才刚绑架工藤，差点就要杀了他。

「没问题吗？」

柳田嗫嚅问道。工藤颔首。

「『雨』，别呆站在那里，过来吧！」

纪子没有移动，她用观察的目光环顾室内。

「这些就是全部的人？」

「嗯，目前是。」

「所以只要杀了你们所有人，就可以阻止这个计划啰。」

柳田倒抽了口气。工藤对纪子微笑。

「『雨』，玩笑开过头啦。那样做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好了，快过来吧！」

面对工藤的示意，纪子叹了口气，一脸放弃地走了过来。

「向两位介绍，这位是间宫纪子小姐，她跟晴同居过两年。我请她以除错员的身份，加入这个计划。她负责进行测试，直到测试合格，才会宣告计划完成。」

「她就是跟晴一起合照的人吧？我在杂志上看过。」

西野说。他依然维持原本的姿势，只有目光看过来。

「对，她们是高中时代的朋友。」

「超强的，居然是本人。愈来愈有趣了，很嗨很嗨。」

西野说完，再度敲起键盘。纪子瞪了他一眼，但西野一点反应也没有。

「疯子的同伴也是疯子啰？你还真找了一群怪人来弄这种计划。」

「对工程师来说，疯子可是赞美喔。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神经病。」

「Yes, I'm a programmer who's a fuck'n foolish guy, ya.」

西野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这个男人的沟通能力很差，但工藤倒有些庆幸。独自面对纪子的恶意攻击，实在有点吃力。

「好啦，别说那些了，坐吧！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可都是同甘共苦的伙伴。」

「不要再用伙伴这个词。」

纪子出言抗议，但还是在工藤指示的椅子坐下，与工藤面对面。

「『雨』，首先，先听听这个。」

工藤拿出手机，接上音响扩大器，开启音乐欣赏用的扬声系统。工藤点选准备好的语音档，按下播放。

『雨。』

喇叭传出晴的声音。工藤立刻按下停止，观察纪子的表情。

纪子瞪大眼，整个人定住了。她的思考似乎来不及追上耳朵接收到的冲击。

工藤看够了后，再次按下播放。

『「雨」，最近还好吗？希望你过得很好。我就要以人工智慧的形式苏醒了。虽然并不是真的活着，但只要这个计划完成，我就可以随时跟「雨」说话了。我知道这很痛苦，谢谢你为我担心。不过，这个工作是只有「雨」才能做的。』

「……停。」

『你会帮我吧，「雨」？』

「给我停下！」

工藤按下停止。

纪子双手抱头，手肘撑在桌面上。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肩膀在轻轻颤抖。柳田看着她的反应，一脸纳闷。西野依然我行我素地敲着键盘。

「只要利用我们的技术，就能办到这种事。」

工藤对抱着头的纪子说。

「刚才的语音，是照我写好的稿子念的。不过人工智慧做好之后，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说任何话。只要完成这个作品，你就可以永远跟晴一起生活。」

纪子仍然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会不会做过头了？纪子的模样，令工藤有些难受。虽然不确定，工藤继续说，

「完成这个作品，需要你的帮助。我可以抓着你的弱点，强迫你配合，但我尽可以希望不要那样。『雨』，我认为这个计划，对你的人生也有正面影响。怎么样？我们不要以恐吓者与被害者的关系，而是以伙伴关系为计划努力，你愿意考虑看看吗？」

工藤的话中不带犹疑。对于纪子这样的人，与其编一个动人的故事，不如客观说明事情的优点，她更听得进去。这虽是计策的一部分，但工藤说的几乎也是真心话。

好一会，纪子一动也不动。工藤静静等候，屋里只有西野的键盘声。无论十分钟、二十分钟，工藤都要等下去。

「晴她……」

终于，纪子开口。

「晴的语调不是那样的。」

她的语气凛然，没有一丝颤抖。

「晴也不会说那种话。语调跟说话内容都不对，那种东西，根本不是晴……」

「只要有你的帮助，就能改变这点。」

工藤说，

「只要你愿意帮忙，就可以再次见到晴。『雨』，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纪子缓缓抬起头。那在十分钟内，她似乎又更加憔悴了。然而，她的目光中透露着决心。

「我帮。」

方才空虚的神色已消失殆尽，她的语气决断。

「我帮你们，以伙伴的身份。」

「谢谢。」

工藤伸出手，但纪子没有回握。算了，没关系，至少她已明显改变心意。

必要的成员都到齐了。无须多时，晴即将复活。

9

经过一个星期，人工智慧的开发作业，由工藤的住家，移到涩谷的一间租赁办公室。

「我有认识的人在做办公室出租，那边有一小块可以便宜租给我们，要不要搬过去呢？继续在工藤先生家工作也可以，不过之后工程师的人数会增加，这里也有钥匙保管上的问题。」

工藤接受了柳田的提案。虽然预算会因此增加，但工藤原本就没有省钱的打算。他也不担心安全，柳田说没问题的话，就是没问题。

「雏型完成了，请来看看。」

约定的一星期过后，柳田和西野确实交出了成果。租赁办公室一角的会议室里，工藤看着笔电萤幕。

「目前进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但基础部分已经完成了。没问题的话，再细修就差不多接近完成了。」

柳田说着，启动程式。视窗跳出，画面上出现晴的脸，还是静止的，没有表情变化。

『你好，我是水科晴。」

工藤很喜欢这个瞬间。新诞生的人工智慧，初次对世界说话的瞬间。在开发Frict的过程中，他数度体验过这个时刻；然而当这是晴的声音时，一切又格外特别。

「你好，晴。我一直想见你。」

『你好，你是谁呢？』

「我是工藤贤，你的头号粉丝。很高兴能见到你。」

『谢谢。居然说是粉丝，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喔。』

「回答得很好。不过，水科晴应该不会这样说话的。」

工藤微笑着说，

「我至今做过许多人工智慧，我会集结这些知识，让你变得更像真正的水科晴。到时候，我再跟你好好说话。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吗？」

『嗯，当然。之后再见啰，工藤先生。』

听完最后一句话，工藤关闭视窗，转向柳田等人。

「辛苦了。回应速度很快，现阶段足够了。」

柳田满意地点点头。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工智慧还远不及完成，但在语音辨识及准确回应的介面上，其表现是无可挑剔。

「接下来会让人工智慧不断学习，同时制作影像的部分。给我们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应该能做到相当程度。」

「我也这么认为。声音的部分，看来几乎没问题了。」

不愧是神音，工藤深感佩服。他提出的修改要求相当精细，对方负责人固然很傻眼，但果然还是非常讲究。无论音质、声调的抑扬顿挫或停顿，俨然就是晴本人在说话。

从今往后，他可以跟这个晴共同生活下去。工藤衷心期待。

这时，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出现在门后的，是间宫纪子。跟一周前死气沉沉的模样相比，她的气色恢复了不少。

「雏型完成啰！」笑意在工藤脸上浮现。

「我可以现在就看看吗？」纪子的表情没有变化。柳田再次启动程式。

『你好，我是水科晴。』

笔电的喇叭里，传出人工智慧的说话声。工藤看着纪子的表情，跟之前不同，纪子现在十分平静。「对她说说话吧！」工藤指向麦克风。

「你好，我是间宫纪子。」

『间宫小姐，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是啊，我是第一次跟你说话，虽然我很了解真实的晴。」

『间宫小姐，谢谢你跟我说话。让我们聊很多快乐的事吧！』

「快乐的事，譬如什么？」

『什么都可以喔！可以聊昨天看的电视，也可聊迪士尼乐园。间宫小姐喜欢米奇吗？我喜欢奇奇跟蒂蒂……』

纪子突然用滑鼠关掉人工智慧。柳田的脸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只是百分之二十的进度而已，接下来会继续开发下去，会愈来愈接近晴的。」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团队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人工智慧的开发没有问题。」

工藤强调，

「比起那个，你注意听声音。这是我跟神音的工程师，用绝不妥协的决心完成的。跟真正的晴一模一样吧？」

「一模一样？完全不同好吗！」

工藤大受打击。人工智慧姑且不谈，他有把握声音是几近完美的。

「完全不同？怎么可能！」

「无论你觉得可不可能，事实就是事实，我没办法扭曲它。」

「『雨』，这是你的错觉吧？刚刚那些话，是晴生前没说过的，所以你才会觉得跟本人不一样。」

「不对。就算是相同的台词，晴也不会那样说。声音的制作方式有问题。」

「工藤先生！」

或许是看到纪子强硬的态度，柳田语带暗示地插进对话。工藤知道柳田想说什么。所谓制作软体，必定有某些地方需要妥协，就算资金再充裕也一样。倘若无限追求完美，计划本身最终将会失败，连完成都做不到。

他理解柳田的担忧，但这不是一般的计划。

「『雨』，你现在有时间吗？」

「工藤先生！」

工藤无视柳田的声音。

「我现在要去神音，我跟他们约好了。你要一起来吗？」

纪子立刻点头。

「柳田，继续开发作业，语音函式库之后再抽换，可以吧？」

柳田的眼神忐忑不安。工藤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工藤先生……」

对于工藤提出的要求，神音的首席工程师手冢无法掩饰一脸的为难。明明是来谈工作的，工藤却觉得自己像来刁难人。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进一步调整吗？坦白说，就算是法人的案子，我们也没接过这么细的要求。这是未知的领域啊！」

「我明白，手冢先生。不过要说未知领域的话，我们的计划也是未知领域。可以拜托您务必帮帮忙吗？」

「工藤先生。」

手冢试图说道理：

「合成语音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技术。要尽量接近一个人的声音是可能的，但没办法百分之百重现。」

「我知道。」

「如果是重现特定人物百分之九十的声音，那还可以便宜做到。但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必须为那百分之五花费极大的代价。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得花费更多，就像一个愈来愈陡的斜线。」

「我知道。但目前的就是不对，所以没办法。对吧？」

工藤看向一旁的纪子，纪子默默点头。

「这位是？」

「这位是间宫纪子小姐。她认识生前的水科晴，所以请她担任我们的顾问。根据她的说法，目前完成的语音跟晴的声音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呢？」

手冢的语气里，同时有着困惑与技术人员的好奇。

「首先，说话的速度不一样。『间宫小姐，初次见面』，这是晴在声音样本的说话速度，但实际上，她说话没有这么快。」

「是吗？那是我们根据收到的语音档案制作的，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差那么多……」

「不，是不一样的。请用码表跟语音档案比对就知道。」

纪子十分肯定。

「再来，晴一旦开始说话，句子中间就不太会分段。那个声音的句子里，一段跟一段之间会停顿，那不是晴的说话方式。」

「这部分是完全依照工藤先生的指示，下去实作的……」

「工藤先生没有见过晴，不知道那跟实际状况不同，我认为也是无可奈何的。Sa行的擦音也跟晴的不同。晴的发音没有那么清楚，那个擦音太重了。」

「……原来如此。」

「相反，Ha行的发音就太弱了。只要说到Ha行的字，晴的发音都很清楚，这点也没有确实表现出来。」

「工藤先生，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作业量会非常庞大喔！」

「还没完——」

「先等等，间宫小姐。」

工藤插话，对手冢说，

「如你所见，水科晴的语音函式库还不完全。当然，我也认为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完美，但还是希望完成度能愈高愈好。」

「工藤先生，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完成度愈接近一百，性价比也会呈等比恶化，就像陷入无底沼泽一样。」

「即便如此，还是拜托您了。」

工藤低头恳求。手冢的反应似乎已超越困惑，来到不舒服了。不过是私人用的软体，为何要执着到这个地步？他用看妖怪的眼神望着工藤。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都无所谓。只要能接近真正的晴。

「今天来拜访您，主要只是先说明，之后还要麻烦您进一步客制化。详细的需求我们会再列表送上，到时再请您报价。」

「那是没关系啦……」

「当然，我能动用的资金还是有上限，不会提出超过负担能力的委托，一定会确实付款。间宫小姐，这样可以吧？」

工藤问。纪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工藤便以「那我们就告辞了」强势作结。

10

两个月过去，时序来到四月。

开发团队增加为四人。柳田和西野顺利从Monster Brain离职，得以全时段参与计划。其余两位也是自Monster Brain离职的菁英，如果看一下管理程式码的储存库，程式码每天都以惊人的速度和规模重写着。

神音也送来更新后的晴的语音了。

「如果要再提高完成度，幅度也会非常有限，实在不推荐再做更细致的调整了。」

手冢再三提出忠告，工藤视若无睹。他已有了用尽预算的决心，更重要的是，语音在「幅度非常有限」地提升后，听起来确实比之前好上许多。纪子还不满意，但仍表示语音已经「很接近晴」了。

透过柳田发案的影像函式库，也已完成雏型的制作。Frict的影像团队果然厉害，即便是雏型，依然具有相当不错的水准。公司内部员工对柳田的信任，反映在优秀的产品完成度上。

「晴。」

工藤在家看着笔电，萤幕上出现晴的影像。

『早，A·工藤。』

「晴，今天觉得如何？」

『嗯？还好吧？』

「我也还好，虽然连续忙了好几天，现在很累。」

『喔。』

不同于两个月前的雏型，晴的人工智慧变得相当冷淡，话语量也有所减少。就算向她说话，如果她对话题不感兴趣，也可能直接无视。这样的设计，在Frict的人工智慧上是无法想象的。

萤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看着工藤。

「他们说，刻意降低解析度就是重点。」

第一次看到这个影像时，柳田向他说明。比起重现清晰的脸部表情，多少不那么清晰的影像，看起来更像真人在说话。晴坐在萤幕里，影像有些微粗糙感。

晴有四组动作：慢慢走路、坐在椅子上看向镜头、背对镜头面向电脑，以及躺着睡觉。依照对话当时的动作状态不同，应答的内容也会改变。睡觉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回应；面向电脑时，只会回答有兴趣的话题；看着镜头时，是与她对话的好时机。虽然是细微的设定，工藤很清楚，对于此类细节的要求，可以大幅提升人工智慧的真实度。

这两个月里，工藤几乎废寝忘食地工作。跟他同样拼命的人还有一个：纪子。

工藤每次到租赁办公室，都会看到纪子在跟晴说话。她和人工智慧交谈，判定那是不是晴会说的话。多亏纪子竭尽全力的工作，人工智慧以超凡的速度向真正的晴接近。

工藤不知道，驱使纪子前进的动力是什么。对纪子来说，以人工智慧重现晴，应该并非她的本意。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工作的纪子，看起来也没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你的心境改变了很多啊，根本判若两人了。」

他曾想揶揄地探问纪子改变心意的原因，但终究没问出口。无论理由是什么，纪子认真投入这个计划是事实。那他就不该胡乱猜测，破坏其中的平衡。

纪子认同了这个计划的价值。完成人工智慧后，自己就可以永远跟晴在一起。她是不是终于感受到这个吸引力了？因此才能向前迈进？

虽然连工藤都不相信这个解释，他还是决定先这么想了。

在开发人工智慧之余，工藤也继续玩《Rain》。

这两个月内，工藤曾两度破关。他玩得相当仔细，探索了每一个地图角落。碰上分歧选项时，也确保先存档，再把两边的选项路线都玩过一遍。

最后他得到结论：这个游戏里，确实没有田岛所想的密技。他走遍每一条分歧路线，还是没有产生新的结局。他甚至尝试故意输给最终头目「雨之恶魔」，但依然什么也没发生。

原本玩这个游戏，就不是因为确信里面一定有什么，所以工藤不特别觉得可惜。不如说多亏了玩游戏，他才能在忙碌的每一天中，暂时喘口气。玩《Rain》的同时，工藤也玩了《Black Window》跟《Sleuth》。

「晴，我最近常玩你做的游戏。」

某次，工藤对晴说。

「我觉得每个游戏都做得很好，完全玩不腻，里面也体现了属于你的世界观。真的很棒啊，晴。」

就算跟她聊游戏，晴也不太搭理。现实的晴大概也是这样吧，不过工藤并不介意。工藤继续称赞她的游戏，仿佛要说给早已不在世上的晴听。

「工藤先生，我有点话想说。」

某天，工藤到租赁办公室工作时，柳田在他耳边悄声说，神情严肃。

「怎么了？你尽量说。」

「可以到外面吗？我在外面说。」

办公室里有纪子、西野等人在工作，所以柳田不想让他们听到。工藤点点头，两人来到楼下的咖啡厅。

「我想说的是间宫小姐的事，她最近很奇怪。」

一坐下来，柳田就凑近他说。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请看这个。」

柳田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列印出来的EXCEL表格，列出了一串时间。

「这是？」

「是间宫小姐的出入时间，办公室的管理人向我抱怨的。」

确实，表列的时间明显不对劲。

「间宫小姐通常在早上十点进来，晚上八点左右回家，这部分没问题。有问题是，她连深夜也会偷偷进来。」

柳田说的没错。根据列表所示，她有好几次在晚上十一点进入办公室，早上五点离开的异常纪录。工藤之前都没发现这件事。

「她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基本上，那边是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进出没错，不过规约上有写明，尽量不要在深夜使用，好像是怕触犯旅馆业法。」

「嗯——」

纪子是认真的。她每天晚上进办公室工作，或许是希望尽量提高晴的完成度。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

只是，工藤实在不这么认为。纪子之前可是比任何人都反对把晴做成人工智慧，现在却比任何人都热中工作。她改变心意的理由，与奇怪的行动之间是有关联的。

「柳田，这件事可以先交给我处理吗？」

「好啊，我是求之不得啦。」

「一周后我再找她谈，请你先等等了。」

必须谨慎处理。工藤可以直接警告她，但他不想失去现在的纪子。

11

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工藤的手机响起，是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

「喂？请问这是工藤贤老师的电话吗？」

陌生的声音。听工藤没有说话，对方自报家名：「我是新日新闻的佐护。」想起来了，是金星战那天早上跟他攀谈的记者。

「啊，是佐护先生。我是工藤，好久不见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想请问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目黑隆则老师刚在十段赛取胜，夺得十段头衔，工藤先生做为Super Panda的开发者，希望您能在我们的报纸上，发表您对这件事的评语。方便请您说句话吗？」

「目黑先生啊……」

和目黑的对局，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听到他的名字却觉得怀念，感觉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抱歉，最近没有关心围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目黑老师的事，没办法说出什么好评论。」

「这样啊，经过和Super Panda比赛，我感觉目黑老师的棋力更优秀了，关于这点您觉得呢？」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回答，我对这个领域并不了解。」

「这样啊……」

「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工藤挂断电话。「曾与目黑殊死决战的人工智慧开发者」，在佐护心目中，这肯定是很理想的新闻标题。他在打什么算盘，就算隔着电话也知道。

Super Panda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权利归属于Monster Brain，但工藤离开后，柳田也随之而去，应该没有好好维护了。要再和柳田开发新的围棋程式吗？这样的话，或许多少有机会获利。一方面是这个计划结束后需要生活费，一方面是有钱的话，也能对晴做更进一步的调整。

工藤戴上耳机，另一端连接手机。他按下程式图示，启动晴。萤幕里的晴正在睡觉。

「我下班了，晴。」

他对着手机麦克风说，但没有回应。晴跟纪子同住时，每当睡觉必会戴上耳塞。晴是个深眠的人，只要睡着了，即使旁边修路也吵不醒她。

「晴，」

工藤说。

「我爱你。」

晴没有回话。她沉沉睡着，如一颗宁静的石。

工藤隔天也进了办公室。今天是平日还是假日，他现在必须先想一下才会知道。

他走进小房间，纪子在里面。纪子面向电脑，戴着耳机麦克风。没有其他人在，看来今天是休假日。

「『雨』。」

工藤出声叫唤，纪子抬起头。这两个月明明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纪子却没有疲惫的样子。就像打算杀害自己时，她的行动根源有某种类似使命感的东西。

「今天也在工作啊，别太勉强了，休息很重要喔！」

「除错员只有一个，我偷懒也没关系吗？工藤先生，你们没钱了吧？我只收这么一点点月薪就帮你工作，你还是感谢感谢我吧？」

「我很感谢你，也同样担心你啊。」

「不用你多管闲事。这个计划结束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工藤站在纪子身后，萤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视线看着镜头。晴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听说她一整年有一半时间都是这种随意的打扮。不过，她的服装种类应该不只如此才对。如果有更多资金，工藤想再追加其他服装。

「『雨』……」

你有何企图？

工藤可以这样问，但他自然没问出口。纪子八成什么也不会回答。或许也可以强迫她开口，但这样做纪子大概会撒手离去。

「我正在工作，没事的话可以去其他地方吗？」

「啊，好的。」

这时，萤幕里的晴进入睡眠。晴想睡就睡，想起床就起床，谁也无法干涉。看晴躺下了，纪子拿下耳机麦克风。晴不会回应的话，就无法进行除错。

工藤走出小房间，到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他回到小房间，将一罐咖啡放在纪子面前。

「虽然没钱，请你喝罐咖啡还是可以的。」

工藤说。纪子面无表情地拉开拉环。

「『雨』，我很感谢你。」

工藤在纪子对面坐下。

「如果没有你，这个计划没办法走到这里。我很感谢你愿意接受这个讨厌的任务，谢谢。所以，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好好休息。」

「我自己会决定，不用你鸡婆。」

「我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长期抗战时，适度休息绝对是必要的。」

「这个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之后就算我倒下，也跟你无关吧？」

「我希望可以跟你保持长久的关系，我之后也想继续做晴的开发。」

「那不行。这个工作结束后，我会回法国。」

听到纪子这么说，工藤有些惊讶。

「你应该没必要逃跑了吧？」

「我本来就打算总有一天会回去。晴死后，我急急忙忙跑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到现在。这次的事刚好是一个转折点吧，我还是比较适合那边的环境。」

纪子看着工藤的眼睛。

「不过，既然你那么担心我，我只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恋爱元素。真的有需要放入这种东西吗？」

「啊……」

他知道纪子总有一天会问。

设计晴的人工智慧时，工藤加进了「对恋爱态度积极」的参数。这个参数的数值愈高，对甜言蜜语的接受度就愈高。晴的设定值是中间偏高。

除错员跟晴对话时，如果听到不像晴会说出的回应，会告诉人工智慧「不能这样回答」。人工智慧可以透过这样的纠正，学习怎么说话才会更像晴。不过，恋爱相关的参数是另一回事。无论纪子判定多少次回应错误，参数都不会改变，这是系统的设计。

「晴根本不会说恋爱的话题，她连喜欢哪个艺人都不会聊，更不会说什么『我喜欢你』、『我也一直把你放在心上』这种话。」

「那只是『雨』你不知道而已。你离开她后，晴跟好几个男性交往过，也使用过交友网站，这就是她对恋爱很积极的证据。」

「我没办法相信，晴不会做那种事。」

「但这是事实，我有确切的证据。」

这是谎言。工藤很清楚，晴对栗田或川越，都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晴对于恋爱的行动很积极，这点无庸置疑。就算是栗田，也未必能保证他记得所有晴说过的话。

这是工藤自私的诠释角度，也是他无法退让的底线。因为想跟晴谈恋爱，他投入大量积蓄，就算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也依然撑到了今天。

「晴跟她同居的男人，经常对彼此表达爱意，这是我听说的。所以关于这部分，就让我照现在这样做吧！」

工藤低头请求，上方传来一声叹息。虽然不愿接受，纪子也无法确认工藤话里的真伪。

工藤想精确地让晴重现，不仅如此，他还想跟晴谈情说爱。幸运的是，晴跟栗田他们的生活，对于工藤或纪子都是未知的黑盒子。他们都不知道晴会不会说情话，工藤抓准了这个自由解释的空间。

「而且，我认为这个元素对你也有利，『雨』。」

「有什么利？」

「可以跟晴谈恋爱的，不只我而已，你也可以。你不是喜欢晴吗？」

纪子「哼」地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纪子起身，说了句「我去休息」，便不知去哪了。

这是否就是原因？

工藤思忖。纪子对这个计划如此积极的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

也就是，她想除去程式中的恋爱元素。每次晴提到恋爱相关的话，她就执拗地判定为错误，迫使人工智慧在学习中，自然排除恋爱元素。

但就算她真的致力于此，也是徒劳无功的。工藤早想到纪子可能会这么做，因此也预先设下了阻碍。

小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工藤看着纪子的电脑萤幕。萤幕里的晴正躺在床上睡觉。

「晚安，晴。」

他拿起耳机，对着麦克风说。晴依然睡着。

12

深夜时分，工藤在自家的工作间里，对着电脑。

萤幕上有一个黑色视窗，虽然现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那其实是租赁办公室里的小房间影像。

趁纪子离开时，工藤在小房间里安装了小型网路摄影机，影像会传回工藤的电脑。纪子对科技不熟，八成连摄影机都不会发现。

时间已过了午夜十二点，虽然不一定天天如此，但据说纪子通常会在十一点至十二点间进入办公室，到早上才离去。

工藤开着影像接收视窗，另外启动浏览器。在纪子现身前，他可以先上网打发时间，纪子一来，他也能马上知道。

好久没登入索拉力星了。水科晴社群专页依然存在，但冷冷清清，没有任何新文章。信箱里有几封来信，但全是些垃圾。

他进入新闻网站，首页下方刊登了目黑隆则荣升十段的新闻。与将棋相比，围棋头衔赛的新闻价值比较低，之所以能放在这么醒目的位置，应该是目黑打败Super Panda后，知名度上升的关系。工藤点开新闻。

除了升段快报外，文章还附上一段影片，似乎是对局结束后的记者会。工藤播放影片，记者们向坐在受访席上的目黑热烈提问。

「今天的对弈风格稳重，很有目黑老师的作风。老师认为这样算是战术成功吗？」

「这个嘛，最近吃太多了，体重也很稳重，大概是这个关系吧！」

众人对目黑的笑话相当捧场。目黑难得显出兴奋的模样。

「好啦，大概是我对常用的目黑战术上瘾了吧！今天的表现我自己打一百分，能升上十段真的很高兴，我觉得非常棒。」

「不过，在第一战跟第二战里，目黑老师似乎刻意走速战速决的路线。记者们都在讨论，经过跟人工智慧的棋局后，目黑老师的棋风变了。这部分您认为呢？」

「没有棋风改变这么夸张啦！无论快速战还是持久战，都必须要能应付啊。总之，我只是在进行各种错误尝试而已。」

「为什么这次选择持久战呢？」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

「啊？」

「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说完，目黑笑了。

「嗯，意思就是只要严守防御，对方终将自行落败。因为前面已经赢了两场，这次就想说把胜负放在一边，好好观察对手的底牌。嗯不过会赢的时候就是会赢，这就是比赛的恐怖之处。」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这似乎是目黑特别中意的句子，以前也在网路影片里看他提过。不是基督徒却引用《圣经》，这般厚脸皮着实令人佩服。工藤苦笑，顺手就要关闭视窗。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有某种东西，牵动了他的思绪。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圣经》。

是什么？什么牵动了他？

工藤正要想下去时，漆黑一片的办公室影像忽然亮起来。是纪子来了。工藤看了看时钟，十二点三十分。工藤在文字编辑器里记下这个时间，并储存档案。

片刻过后，纪子出现在画面中。摄影机从她的斜上方拍摄，如果是柳田或西野，应该会注意到摄影机的存在，但纪子看来并未发现自己被偷拍了。

纪子在电脑前就坐，打开电脑，戴上耳机麦克风。看来她打算跟晴说话。工藤按下影像录影。

「晴，你好。」

纪子缓慢地说。根据纪子的表情变化，工藤知道晴有回话，但由于纪子戴着耳机，他听不到回应的内容。

随后，纪子便沉默不语，只是一直凝视着萤幕。工藤屏息观察她的模样。怎么了？她想做什么？

「晴。」

约莫经过了五分钟吧？纪子打破沉默。

「晴，对不起。」

纪子的声音哽咽。

「对不起，每天晚上都这样。但是，请让我向你道歉。晴，对不起。」

纪子抱着头。网路摄影机的解析度虽低，还是看得出纪子的眼眶含泪。

「对不起哪……也是，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懂吧。」

道歉。

工藤明白了。驱使纪子行动的源头，是歉意。纪子就是因此才会协助这个计划，为了完成在晴生前没能说出口的道歉。

工藤听不见晴的声音，但他知道晴会回答什么。

——你这样道歉，也只是让我困扰。别道歉了。

「我知道。对不起啊，你无法理解吧。我跟你道歉，只是想让自己变得轻松一点。我其实根本没在考虑你的心情，我自己也知道。」

——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再道歉了吧。跟我道歉没有意义。

「这我也知道。可是，你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啊。我知道这样你会觉得很烦，但还是让我道歉吧。」

沉默。

「晴，对不起。」

沉默。

「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你恨到都做了那样的游戏啊。我不会说希望你原谅我，但至少，让我向你道歉……」

工藤关闭视窗。再继续听纪子诉苦，会愈来愈忧郁的。

纪子跟自己很像。如同自己被晴囚禁着，纪子也被晴囚禁了。工藤是为了恋爱，而纪子是为了道歉。两人的动机虽相反，但目的是相同的。因为被晴囚禁着，他们才会携手合作。

工藤叹气。让纪子为过去所束缚，他心中怀有罪恶感。

工藤想着，纪子就快要离开这个计划了，不可能让她永远做这个工作。工藤强迫自己跟她切割开来。

工藤阖上电脑，准备起身。

这时，他的思绪又被什么牵引了。工藤站起来，伸伸懒腰。

到底是什么？是哪里不对劲？

工藤回想纪子的话。他随即找到了原因。

——你恨到都做了那样的游戏啊。

游戏。是《Rain》。工藤坐回椅子上，打开浏览器。

他又看了一遍刚才目黑受访的影片。《雅各书》。这一回，工藤发现了刚才那股异样感觉的真相。

目黑引用的是《圣经》里的话。《圣经》，是宣扬神的教诲的书。这里所说的神，指的是犹太教或基督教等宗教里的神。

另一方面，工藤最近还在其他地方看过「神」。就在《Rain》里面。

工藤打开《Rain》，选择最接近的存档，开始游戏。

之前就有点在意，《Rain》里有个令人不解的桥段，就是游戏中段登场的谜样声音「神之声」。随着游戏进行，开始了这一幕：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还打算继续冒险下去，有件事你必须铭记在心……

你拥有让雨停止的力量。这力量太过强大……

是否要使用这份力量，取决于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现……

整个游戏里，「神」只有在这里跟勇者琴说过话。内容抽象，不太能理解究竟在说什么。现在重玩，确实是很奇怪的一段。

「神」指的是谁？应该不是《圣经》里的神吧。但如果神即是造物主，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创造《Rain》的世界的人：水科晴本人。

然而，工藤还是不懂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是否要使用这份力量，取决于你」。即便这么说，游戏里也没有可以选择分歧选项的画面。跟「雨之恶魔」的战斗是强制进行的，没有是否战斗的选项。赢了就迈向结局，输了游戏就会结束，没有其他路线。

工藤选择存档，从最终战之前开始游戏。

进入森林深处，打败怪物后，揭晓随从路加娜其实就是「雨之恶魔」。

最起码，就由我杀了你。琴，永别了。

这句台词说完，战斗便强制展开。确实无法选择「不使用力量」。

工藤暂停游戏，站起身来。有哪里不对劲。

「神之声」还有一句话也令人在意：「等待彩虹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打倒「雨之恶魔」后，世界放晴，画面回到城堡，人民穿着如彩虹缤纷的服饰起舞。当时工藤认为，「等待彩虹出现」指的就是这个场景，但勇者其实并没有在等待什么。仔细想想，把这一段当作「等待彩虹出现」是很奇怪的。

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会不会在游戏途中，漏选了哪个分歧选项？工藤立即否定。听了田岛的话后，他确实滴水不漏地玩过整个游戏，他可以很有信心地说，这个游戏没有更多分歧选项了。

工藤再度坐下。有某个地方不对劲，某个他还没发现的地方。工藤打开浏览器，寻找这个感觉的源头，目黑的访谈影片。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

「啊？」

「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这段话，工藤之前在网路上看过。那是比在金星战和目黑对局更早的事。工藤循着记忆搜索，找到了以前看过的目黑访谈。

「《雅各书》，第一章第十二节。」

「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呃……这是《圣经》吗？」

「是喔。这是主耶稣基督的仆人，一位伟大之人说过的话。当我感到艰辛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段话。神圣的言语，具有支持人的力量。」

「喔——真是学了一课。目黑老师是基督徒啊。」

「不，是净土真宗。」

「喂，这样可以吗！」

「神会原谅人类愚蠢的行为。就算一直被殴打，只要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后，活路就会出现。所谓胜负就是这么一回事。明白这个道理后，被打也可以算是快感啊。」

「啊，」

工藤不禁脱口而出，

「难道！」

他不自觉站了起来，心脏剧烈鼓动，感觉像从某个远方传来的声响。

手在颤抖。工藤拼命压抑住颤抖，再次选择存档。

最起码，就由我杀了你。琴，永别了。

和「雨之恶魔」的战斗开始。工藤选择指令：「防御」。

「雨之恶魔」展开强烈的反复攻击，工藤持续防御，一旦生命值快归零，就咏唱回复魔法。

工藤继续防御。「雨之恶魔」的攻击更加剧烈了，每一次打击，都在削弱勇者琴的体力。即便琴已经提升到最高等级，也很难承受这样的攻势。

咏唱回复魔法。生命值依然逐渐减少。再这样下去，会连回复都来不及。防御、防御、回复、防御、防御、回复……

终于，琴的生命值即将归零。「雨之恶魔」仍继续攻击，再承受几招，游戏就要结束了。不对吗？自己难道想错了？就在这时——

为什么……？

突然，「雨之恶魔」轻声说。接着，画面转暗。

战斗结束，画面切换回森林深处。勇者琴与随从路加娜，两人面对面对峙着。

为什么不攻击？

工藤瞠目结舌，这是他从未看过的片段。

这样的话，雨的世界会延续下去的。勇者琴，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选项出现了：「是」、「否」。工藤咽了口气，他的指尖在发抖。他慢慢地，深怕按错地，选择了「是」。

你愿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吗，琴？

再次出现选项，工藤选择「是」。

这样真的可以吧？琴？

是。

琴……

路加娜说，

谢谢你……

画面迸裂，幽暗的森林，被耀眼的纯白亮光填满。

是彩虹。

在光芒中，出现了无数道彩虹。

世界并未完全放晴。在晴雨交错的间隙，形成了七色彩虹。一道道的彩虹，覆满整个画面。

音乐流淌而出。是八位元版本的〈月河〉。

工藤站起身来。他已经听不到音乐了。工藤耳边响起的，只有什么瓦解了的声音。

13

涩谷。

工藤走在涩谷站内，耳里戴着无线耳机。工藤对着手表说：

「今天真温暖啊。」

『好像升到二十五度了。』

耳机里的声音说。

「我穿了长袖出门，这下得买止汗剂了。」

『无所谓吧，没人会发现。』

他在智慧型手表里，安装了晴的人工智慧。晴发出的声音，会从耳机传出来。

从忠犬八公雕像的出口走出来，眼前即是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每次经过这里，工藤都会联想到瀑布。无论何时，这里的人潮都像大自然的现象般，一如永远流不尽的水，数十年、数百年，都会继续奔流下去。

「晴，六年前的那个事件，你知道吗？」

工藤对她说。他站在路边自言自语，像这种稍微可疑的人士，在涩谷并不会引人侧目。

『什么事件？』

「六年前的圣诞夜，你在涩谷掀起恐怖攻击事件。你让好几架无人机升空，攻击路旁的人。之后，你在无人机的射击下自杀。」

『路旁的人有受伤吗？』

「有人受了伤，但没有人死。你有注意不要酿成死亡。」

『真奇怪，为什么我要那么做？』

「谁知道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工藤问。晴沉默片刻，最后只回答了「谁知道」。

工藤从路口朝摩艾石像的方向，走上人行天桥，从首都高速公路下方经过，蓝塔大楼出现在右手边。他继续顺着缓坡而上，来到樱丘町。跟吵杂喧闹的站前一带不同，这附近的气氛恬静安稳，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第一次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也有不少看起来很好吃的店。」

晴没有回答。工藤继续说，

「晴，你从十七、八岁开始，到二十几岁之间，就是住在这附近喔。」

『是吗？这里是涩谷吧，为什么会选这种地方？我不太喜欢吵杂的地方。」

「听说这里是『雨』选的，她的大学好像在附近。」

『原来我跟「雨」曾经住在一起，我不知道。』

晴的记忆，又增加了一个元素。她会将其学习、内化，与其他知识混合，形成一个有机的思想体系。晴不断地学习，逐渐形成她的个性。

工藤来到纪子跟他说的地点。这是一栋屋龄似乎颇长的小公寓。

「这里是你住过的家。可以用GPS取得座标吧？记下来吧。」

『好。』

工藤寻找信箱，晴住的是三○一号房，信箱上没有名牌。不过很多人家都不会把名牌贴出来，没有名牌不代表就是空屋。

「虽然是第一次来，总觉得满怀念的。因为在『雨』拍摄的影片里，看过很多室内的模样吧。」

『喔。』

「如果里面没住人的话，真想进去看看。不过还是不要比较好吧？」

『是啊。」

工藤采纳了晴的意见。

工藤站在住商混合大厦的楼顶，眼下展开的，是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这里是晴被无人机枪击、死亡的场所。

「晴，你就死在这里。」

工藤俯瞰交叉路口，想象着。六年前的圣诞夜，交杂纷飞的死亡群鸟。

「你受到病魔侵袭。就在这里，你决定亲手替人生画上休止符。」

『很像我会做的事。』

「是啊，很像你。」

真是荒谬的对话。工藤微笑，

「在我眼中，这个世界是枯燥乏味的。觉得就算活得再久，也不过是重复进行相同的事，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为了忍受无趣的人生，我做过各式各样的事，开发人工智慧也是其中之一。当时我觉得，只要能做出超越人类的智慧，让世界天翻地覆，无聊的日子或许就会变得有趣一些。」

『然后？』

「确实满好玩的。不过，超智慧并没有诞生，之后就是重复一样的事。我创造的东西，成果基本上也都在预想的范围之内。但是——」

工藤接着说。

「创造你是幸福的，晴。」

『喔。』

「我赌上我的一切，创造了你。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到你曾经待过的地方走走，我觉得非常幸福。」

『谢谢。』

「晴，」

工藤的泪水就要盈眶，

「我爱你啊，晴。」

「谢谢。我也很珍惜A·工藤。』

不对！工藤差点呐喊出声。不对，不是这样的！

晴说话是更腼腆的。偶尔才会轻轻吐露，幽微的爱的言语。每次听到时，工藤都觉得是收到来自世界的祝福。

然而，都结束了。工藤知道，祝福不会再次降临了。

这时——

无人机。空中，突然出现一架无人机。

工藤动不了。他盯着前方，丝毫无法动弹。

原先悬停于空中的无人机，此时朝工藤缓缓接近。机体腹部装设了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他。

晴，这就是你眼里最后的光景吗？

工藤明白了，晴当时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你并不害怕。既没有满足的情绪，也并未感到空虚。你的心境如常。

工藤闭上眼，张开双手。晴，我明白的。

「『雨』。」

晴，你的最后一句话，我现在知道了。在世界终结的时刻，你对那个希望传达的人，道出了什么离别的话语。

「再见了，『雨』。」

这就是，你的话语。

枪响。工藤感到自己向后甩去。

醒过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天空。

在不夜城的煌煌灯火下，天空略显苍白。只有强烈展露自己的一等星，在夜幕里零零点缀。

工藤站起来，意识到自己做了场白日梦。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他拨打电话，对象是纪子。

『喂？』

纪子的口气很诧异，大概疑惑工藤为何会打给她。

「『雨』，你现在在家吗？」

『啊？我是啊？』

「太好了，要是你在办公室，会有点麻烦。」

『什么意思啊？』

工藤说，

「『雨』，你被开除了，不用再来办公室了。」

『你说什么？』

纪子尖声大叫，工藤自顾自继续说。

「你听到了，应该也听懂了。你已经不需要工作了，抱歉之前都勉强你工作。」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觉得这样说我能接受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

「我会照约定付工资的，不用担心。」

『我哪会担心那种事！我要你告诉我理由！』

「我决定结束这个计划，这就是理由。」

『我就是在问你结束的理由！再怎么说，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脑袋坏掉了吗？』

「我已经腻了。就这样啦，『雨』。」

『等一下！』

工藤挂断电话。他预期对方会回拨，但纪子没有打来。

工藤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是打给柳田。

『喂？怎么了吗？』

柳田大概正在睡觉，声音迷迷糊糊的。工藤说，

「柳田，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啊……？』

「明天我会再详细说明，现在先简单讲一下。」

工藤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在电话另一端，柳田此刻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注9：羽织袴　即羽织（和服外褂）和袴（和服宽裤），是相当正式的男性和服。

第一卷 尾声

约定会面的地点，在喷泉公园。

该约在哪里才好，坦白说他拿不定主意。虽然想两个人单独谈话，但不可能约在彼此家里。他思忖着应该在有一定程度公开的场所见面，脑中便浮现Monster Brain附近的喷泉公园。

工藤在长椅坐下。公园中央的大喷泉华丽地喷着水，他曾看过阳光穿过水花，在里面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但不巧今天是阴天。

「工藤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工藤没有回头。

「我先说了，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袭击我是没用的，马上就会被逮捕。」

「要是想做那种事，我早就做了，白痴。」

纪子在工藤旁边坐下。工藤暗自反省，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你还真的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了吧？老实说，我觉得你也很有可能不会来。」

三天前，工藤联络纪子，约她出来见面。「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跟晴有关。」纪子虽然感觉不情不愿，终究还是来了。

「所以今天有什么事？应该不是你又有钱了，想重新开始计划吧？」

「开除你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必须让你离开。」

「什么意思？」

「如果你继续待在里面，晴就没办法完成。」

「啊？」

「晴已经完成了，我就是来跟你报告这个的。」

工藤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隐形眼镜型的显示器，没有度数。已经彻底消毒过了，可以直接戴上去。」

「这是做什么用的？」

「好了，你先戴上吧！」

纪子不太想接过去。工藤的手又向她伸出一些，纪子才无可奈何地接下。她打开小盒子，戴上隐形眼镜。

「好了。所以这是什么？」

「开始之前，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是关于《Rain》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嗯，普通的结局是假的。我直接说结论：晴根本不恨你。」

工藤看着纪子，她惊讶地瞪大双眼。

「事到如今，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个游戏明明就……」

「那个游戏玩到中间时，有一段会听到神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我是记得……」

「你应该遵从那个声音的。不必跟『雨之恶魔』战斗，只要从头到尾防御攻击，最后就会抵达结局。『等待彩虹出现』就是这个意思，不可以消灭雨。彩虹，是晴跟雨交会而生的。」

工藤从手机中，调出《Rain》的结局图片。画面上覆满一道道彩虹。「这怎么……」纪子不禁捂住嘴。

「如果放弃跟『雨之恶魔』战斗，随从路加娜就会发问：雨的世界会延续下去，这样可以吗？你愿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吗？全部选择『是』，就会得到这个画面。『雨』，晴想要跟你一起活下去。」

「跟我活下去？」

「对，游戏中明确表达了这一点。在真正的结局里，会出现〈月河〉这首歌。歌词表现的，就是与老朋友共度人生的愿望。」

「晴……她原谅我了？」

纪子的声音有着迫切的期待，工藤很想直接回答「对」。他在漫长的旅途后得到了答案，如今将娓娓道来。

「有几个疑点。」

「疑点？」

「嗯。其中一个是交友网站。你离开之后，晴利用交友网站跟男人交往。为什么呢？应该不是因为你离开后她太寂寞吧？」

工藤继续说。

「另一个疑点，晴在制作《Rain》的时候，曾经说过〈月河〉这首歌，『可以的话，我想用』。」

「可以的话？」

「对，这样说很奇怪。《Rain》是只会给你一个人玩的游戏，如果有想用的曲子，直接用就好了。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无法解释这两个问题。不过，现在我懂了。」

工藤说，

「『验证者』，你给她取过这样的称号。晴在进行验证。」

「验证？」

「对。晴，其实是女同志。」

纪子倒抽了口气。工藤继续说。

「晴是在验证，验证自己是不是女同志。」

工藤不知道，对纪子而言，这究竟是企盼已久的好消息，或是残酷的真相。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说出来。

「晴这个人，对于任何事物都要彻底验证。不只是游戏，包括洗衣服、做饭，只要有疑惑就会验证。这样的晴，面对生平第一次遭遇的重大问题，她会怎么做？当然，还是验证。」

「问题……」

「她对你是朋友的喜欢，还是恋人的喜欢？自己是女同志，还是异性恋者？跟你发生性关系后，晴第一次产生这些疑问。晴认为如果要判断，最快的方法就是跟男人交往看看。」

「怎么可能……你根本没有证据……」

「〈月河〉是一首『希望与老朋友共度人生』的歌。之所以说『可以的话，我想用』，意思就是如果在验证之后，晴判断她想跟你生活下去，就要在游戏里使用这首歌。

另外，晴跟那些男人，都会在交往整整三个月时分手。三个月，是她设下的验证时限。唯一的例外，就是维持同居直到她死去的栗田。他们同住了一年，但晴不允许任何跟性有关的行为。因为在晴的心目中，验证已经结束了。」

工藤说。

「我听朋友说过，世界上其实很多人，都没有察觉自己是同性恋者。晴也是其中之一。观察Frict后我也知道，人是丰富多彩的，就和彩虹一样。」

纪子没有说话。工藤继续，

「经过验证，晴得到结论。于是她做出《Rain》，寄给你。然而你却没有发现藏在游戏中的讯息。遭到病魔侵袭的晴，不久后便自杀了。」

工藤刻意不看纪子。

「但没有必要因此责怪谁。一个挖掘痛苦回忆的游戏，不愿意反复碰触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每个人都跟晴一样，对什么事都会彻底验证。不明白其中的微妙差距，这也很像晴。」

「……她真是啊——」

纪子低喃。

「真是个笨蛋。有什么想说的话，直接说出口就好了。她啊，明明很聪明，在这种地方却，真的是……」

工藤继续说。

「这几个月来，我拼命做出了晴。我爱上晴，想知道更多晴的事，也追寻着晴。」

「然后？」

「最后我发现，晴的心里有你。『雨』，只有你。」

「所以才把我踢出计划吗？为了抢走晴。」

工藤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启动程式，按下按钮。工藤眼里的隐形眼镜上，浮现出影像。

「晴！」

纪子叫了出来。喷泉前方，浮现晴的身影。手机里安装的应用程式，透过隐形眼镜，向两人的视网膜发送影像。

「晴，我跟『雨』，你喜欢谁？」

工藤对着手机发问。他知道身旁的纪子咽了口气。晴没有回答。

「晴，坦诚回答就可以了。工藤贤和间宫纪子，你爱着谁？」

「工藤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静点，『雨』。」

「卑鄙的家伙，你一定先设定过了吧？要让晴在我面前说她喜欢你。」

「晴，快回答。」

「晴，你不用回答。」

「晴！」

工藤坚定不移，仿佛疯狂渴求着灵魂。

『我……』

晴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如此美丽，无与伦比。

『我，喜欢，「雨」。』

纪子哑然，工藤也看得出她的惊愕。

『「雨」，我不知道我们共同经历过什么事。不过，在这一个月里，我学习了很多资讯。跟你住过的涩谷，我也去了好几次。我知道，我以前是爱着你的。「雨」，我喜欢你。」

「晴……」

纪子的声音哽咽。工藤关闭手机，晴的影像从眼中消失。

「之所以让你退出计划，不是因为怨恨你。晴曾经爱过你，如果要告诉晴这件事，你会成为阻碍。就是这样而已。」

「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子打从心底无法理解。

「你如果不去看什么游戏的真相，不就好了吗……你是同情我吗？」

「同情？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那究竟为什么？」

——工藤同学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就是这样而已喔。

耳边响起绿的声音。

——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得了，想要了解更多对方的事；完全不顾利害得失，也想把自己奉献给对方。你没有这样想过吧？

有喔。工藤在心中答复。绿，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有。

「谁知道呢。」

工藤回答，将手机交给纪子。

「这是礼物。我费尽千辛万苦的成果，都在里面了。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想跟晴一起生活就一起生活，如果觉得这是对晴的亵渎，那把整支手机丢掉也没关系。决定权在你手上。」

「工藤先生……」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不想再见到我，现在是实现约定的时候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到法国后，你也要保重啊。」

工藤转身，迈开步伐。感觉纪子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工藤拆掉隐形眼镜，随手扔在路边。

走了一段路后，他来到公园外。他没想要逞强，他打算在面对纪子时，真诚坦荡地说出自己的心情。他成功了，成功扮演了一个昂然自信的败者。

阳光洒落，工藤觉得自己的决定，仿佛得到上天的祝福。

「咦……？」

视线扭曲了。下一个瞬间，工藤崩溃。

过了几秒，他才发现自己在哭。是泪水，泉涌如雨。

工藤放声呐喊，呜咽自体内深处涌出。内心裂开一个空洞，巨大的失落感，像要把整个身体都吞噬。比起悲伤，他失去得太多，多到令情感发狂。

这就是失恋吗？

宛若浊流的失落感，只能硬生生吞下。他初次体会这样的感情。

工藤哭泣着。他跪在地上，流着眼泪，撕心裂肺地说：

「再见，晴。」

几近呐喊。

「再见，晴！」

任凭感情支配，工藤痛哭失声。

「再见了，晴。我曾经爱过你。」

工藤颓然瘫坐，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纪子和晴还在喷泉前吗？她们是否正看着那诞生于水花中的，小小的彩虹？在漆黑的视野里，工藤拼命想象着那幅光景。

终

第一卷 受赏感言

第三十六届横沟正史推理大赏　受赏感言　　　　　　　木逸　裕

不该写小说的理由很多。

会没时间在程式设计业精进；会失去和家人朋友共度的时光；会削减休息与睡眠的时间；花费在兴趣上的时间、消化喜欢的书籍和电影的数量也会明显减少。

然而与这些理由相比，写小说的理由只有一个：单纯，就是无法忍住不写。如此而已。

梦想，热情，创作欲。我可以用瑰丽的文字，装饰我内在的「那些东西」。但那并不是真相。在我心目中，「那些东西」绝非什么美丽的存在。「那些东西」就像诅咒，泥泞而郁闷；又像麻烦的行李，想放也放不下来。

在许多幸运的机缘下，我十分荣幸能获得本年度的横沟正史推理大赏。我没想过自己会通过审核，受奖后一阵子都处于惊慌状态。某天，我发觉自己内心诞生了新的事物，那就是写小说的理由。为了不负大赏之名，为了不辱诸位审查委员的颜面，为了一同挥汗努力的工作人员，为了家人，以及最重要的，为了让各位读者乐在其中。

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驱使着我的「那些东西」而写小说。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我，拥有许多书写的理由，这让我非常高兴。我手中有这么多新的理由，我想将它们全部紧握，一心一意继续写下去。

最后，我要感谢一直鼓励我、支持我的妻子、家人和朋友。感谢愿意提拔拙作的诸位审查委员、工作人员。感谢在小说讲座给予我启蒙的铃木一辉老师。感谢阅读本篇后记的读者们。在此对各位致上衷心的谢意，今后也请多方指教。

※本篇维持当初获奖时笔名。